伊甸之東(98)_約翰·斯坦貝克

九八

　　「我們回屋去吧。」亞當說。他們漫步走回樹林下。突然，亞當說：「你有聽說凱茜在薩利納斯嗎？你有聽過這樣的流言嗎？」

　　「你有聽過？」

　　「是——可我不相信。我不敢相信。」

　　塞繆爾在砂石小路的車轍印中默默走著。他的腦子按照亞當的思維模式慢吞吞地轉著，幾乎是疲憊地冒出了一個他希望早已結束的念頭。最後，他說：「你從來沒有放下過她。」

　　「我想是沒有。可我已經放下她朝我開槍的事了。我再也沒有想過了。」

　　「我不能告訴你該怎麼生活，」塞繆爾說，「可我還是得跟你說說。我知道，你最好不要再想你原本可以怎麼樣了，你應該走進現實的世界裡。我雖然這麼跟你說，可我自己也在篩選著自己的回憶，就像人們用篩盤篩選酒吧地板下的塵土一樣，希望能找到掉進縫裡的一丁點金粉。可這樣能淘到的金子太少了——太少了。你還年輕，不該沉溺在回憶中，亞當。你應該創造新的回憶，這樣等你老了以後，可以篩選的東西就會更豐富。」

　　亞當低下頭，太陽穴下的頜骨因為緊咬的牙關而鼓了出來。

　　塞繆爾朝他掃了一眼。「這就對了，」他說，「咬緊牙關。我們總是犯了錯還冥頑不靈！要不要我告訴你你做了什麼，免得你以為那是你的獨創發明？你上了床，熄燈之後——她就站在門口，背後還有一點點光，你看到她的睡衣在飄動。接著，她甜蜜地走到你床邊，你簡直要無法呼吸了，你掀開被子迎接她，把頭從枕頭上挪開，給她騰點地方，讓她躺在你旁邊。你能聞到她肌膚的香氣，世界上沒有誰的肌膚有那樣的氣息——」

　　「別說了，」亞當沖著他大喊，「他媽的，別說了！別刺探我的生活了！你就像只土狼，嗅著死去的奶牛。」

　　「我之所以知道，」塞繆爾輕聲說，「是因為我也一樣——一晚又一晚，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直到現在這一刻。我想，我應該給自己的腦子上兩道門閂，對她關上自己的心，可我沒有這麼做。這麼多年來，我騙了莉莎。我給她的是謊言，是虛偽，我把最好的留在了黑暗中甜蜜的時刻。現在，我多麼希望她也有個秘密的情人啊。可我永遠不會知道了。我想，她也許已經緊緊鎖上了自己的心，並把鑰匙扔進了地獄。」

　　亞當雙手緊握，指關節發白，毫無血色。「你讓我都懷疑自己了，」他惡狠狠地說，「你總是這樣。我怕你了。我該怎麼辦，塞繆爾？告訴我！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事事看得如此透徹。我該怎麼辦？」

　　「我知道『該怎麼辦』，可我從來沒有照辦過，亞當。我一直都知道『該怎麼辦』。你該試著找個新的凱茜。你該讓新的凱茜殺死夢裡的凱茜——讓她們倆一決高下。至於你，你可以坐在一旁，在你的腦中和勝利者結婚。但這是排名第二的好方案。最佳方案是找個全新的可愛女人，讓她抵消舊的。」

　　「我不敢嘗試。」亞當說。

　　「你剛剛就是這麼說的。現在，我只能對你自私一點了。我要走了，亞當，我是來說再見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女兒奧莉芙邀請莉莎和我去薩利納斯跟她住，我們就要出發了——後天就走。」

　　「好吧，你會回來的。」

　　塞繆爾接著說道：「我們跟奧莉芙住一個月或者兩個月之後，也許就會收到喬治寫來的信。要是我們不去帕索羅布斯跟他住一段時間，他會很傷心的。在那之後，莫莉又會想讓我們住到舊金山去，接著是威爾，甚至住在東部的喬——如果我們能活那麼久的話。」

　　「哦，你不喜歡那樣嗎？你也該歇歇了。你在那灰土堆裡幹得夠賣力了。」

　　「我就喜歡那灰土堆，」塞繆爾說，「我就像母狗愛它的狗崽子一樣愛我的灰土堆。我愛它裡面的每一塊燧石，愛它能把犁頭硌斷的岩層，愛它又薄又貧瘠的表層土，也愛它沒有水的深層土。我的灰土堆有它的富饒之處。」

　　「你該休息休息了。」

　　「你看，這話你說過了，」塞繆爾說，「這是我必須接受的，我也接受了。你說我該休息了，就是在說我這輩子完了。」

　　「你是這麼想的嗎？」

　　「我反正接受了。」

　　亞當激動地說：「你不能這樣。哎呀，要是你接受了，那你就沒法活了！」

　　「我知道。」塞繆爾說。

　　「可你不能這樣。」

　　「為什麼不能？」

　　「我不希望你這樣。」

　　「我是個愛管閒事的老頭，亞當。對我來說，最悲哀的是我漸漸開始不管閒事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所以我知道是時候去看看我的孩子們了。大部分時候，我還必須裝作愛管閒事的樣子。」

　　「我寧願你在灰土堆上幹到死。」

　　塞繆爾朝他微微一笑。「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我得謝謝你。有人愛著是好事，哪怕遲了點。」

　　突然，亞當在他面前轉過身，塞繆爾不得不停下腳步。「我知道你為我做過的事，」亞當說，「我什麼都報答不了。可我還想再請求你一件事。如果我開口求你了，你能不能再幫我一次忙，說不定也就救了我的命？」

　　「只要我能做到的，我一定答應。」

　　亞當朝西邊伸出手，畫了個大圈。「那塊地——你能不能幫我把它變成我們說過的美麗花園？有風車，有水井，還有一片片苜蓿花。我們可以種花。種花能賺錢。想想那會是什麼樣子吧，一畝畝的甜豌豆和金燦燦的金盞花。西邊的花園裡說不定還可以種上十英畝玫瑰。想想西風吹來的時候會有多香吧！」

　　「你快把我說哭了，」塞繆爾說，「一把年紀了還哭，真不像樣。」可他的雙眼已經濕潤了。「我謝謝你，亞當，」他說，「西風吹來時，你這個美好的提議也很香。」

　　「那你會幫我嗎？」

　　「不能，我不能幫你了。可等我去了薩利納斯，聽著威廉·詹寧斯·布萊恩的演講時，我會在腦子裡想像那樣的情形。也許我會相信它已經實現了。」

　　「可我想這麼做。」

　　「去找我的湯姆吧。他會幫你的。如果可以，他會把全世界都種滿玫瑰花的，那個可憐的傢伙。」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塞繆爾？」

　　「知道，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太清楚不過了，簡直相當於已經做了一半。」

　　「你可真是個固執的人！」

　　「還愛吵架，」塞繆爾說，「莉莎總說我愛吵架，可現在，我被困在孩子們的大網裡了——我想我是喜歡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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