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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第二十四章

  §1

  我不知道,為什麼有些人在生死這樣的現實面前就是比別人更淡定、更超脫。尤娜的死仿佛讓塞繆爾失去了立足的大地,他的嚴密防禦被攻破,衰老乘虛而入。而另一方面,莉莎卻並沒有因此崩潰或舉止反常,她對家人的愛當然和丈夫的一樣深,可她的生活仍在平穩地繼續。她也哀痛悲傷,但她挺了過來。

  我想,也許是因為莉莎像接受《聖經》一樣接受了這個世界,包括這個世界的所有矛盾和艱難。她不喜歡死亡,但她很清楚它是現實存在的,所以當它真的來臨時,她不覺得意外。

  塞繆爾也許思考過、假想過、鄭重地討論過死亡,可他並不真的相信它會發生。他的世界中沒有死亡這個元素。他,以及他周圍的一切,都是永存不朽的。所以當真正的死亡來臨時,他感到憤怒,認為它否認了他內心深處的不朽,他的高牆裂開了一道縫,導致整個建築分崩離析。我認為,他一直以為自己是能辯贏死亡的,死亡是他能輕鬆擊垮的私人對手。

  對莉莎來說,死亡是簡單的——是一定會發生並且可以預料的。她能繼續生活,能在悲痛中將一鍋豆子放到爐灶上,烤好六張餡餅,再精確計算出需要多少食物才能招待好來參加葬禮的賓客。她還能在悲痛中確保塞繆爾有乾淨的白襯衫可穿,黑色絨面呢外套是刷得乾乾淨淨的,鞋子也是上過油的。也許,就是需要這樣不同的兩種人才能成就好的婚姻,因為他們能吸收不同的力量。

  一旦塞繆爾接受了現實,他也許能比莉莎更堅強,只是接受的過程已將他撕成碎片。決定去薩利納斯後,莉莎就一直密切關注著他。她不太清楚他有什麼打算,但跟所有善良且細心的母親一樣,她很清楚,他是有所打算的。她是個徹底的現實主義者。對她來說,哪兒都一樣,她很樂意去孩子們那兒看看。她想瞭解他們和他們的孩子們。她沒有什麼特別喜歡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只是通往天堂路上的歇腳點。她不喜歡勞動,可她仍然勞動,因為總有那麼多活兒要幹。而且,她累了。每天早上,她強忍身體的酸痛和僵硬,掙扎著爬起床,儘管越來越難,但她從來沒有屈服過。

  她對天堂充滿期待,在那裡,衣服不會髒,飯菜不用做,碗盤也不用洗。當然,天堂裡也有些東西是她私底下不太贊成的。天堂裡的歡歌笑語太多了,在她看來,就算是上帝的選民也不能總是懶散度日吧。她會在天堂找點事做。一定有什麼事能打發時間——比如說,有些雲朵需要縫補,飛累的翅膀需要擦點止痛膏什麼的,禮袍的衣領也許需要時不時翻一翻。如果再仔細找找,她還相信,天堂裡某個角落也一定會有蜘蛛網,可以用包著布的掃帚掃乾淨。

  她對要去薩利納斯這件事既開心又害怕。她太喜歡這個提議了,以至於她覺得其中一定涉及某種罪惡。至於肖陶托?哎呀,她又不是一定要去,她也可能不會去。塞繆爾會玩瘋的——她得看著他。她一直覺得他還年輕,生活無法自理。幸好,她對他腦子裡的想法和這些想法對他身體的影響一無所知。

  對塞繆爾來說,地點卻十分重要。農場就像是他的親人,他離開這裡,就像是向親人插了把尖刀。可打定主意後,塞繆爾還是開始著手準備了。他正式拜訪了所有的鄰居,那些還記得過去也瞭解現在的老前輩們。他駕著馬車跟老朋友們告別時,雖然他沒有說,但大家都清楚,他們再也見不到他了。他久久地凝望山川森林,甚至是每個人的臉龐,仿佛要永遠銘記在心裡。

  他把特拉斯克家留到最後去。他有好幾個月沒去那兒了。亞當不再年輕。兩個兒子已經十一歲了。還有老李——老李倒是沒什麼變化。老李陪著塞繆爾走到工棚。

  「我很久以前就想跟你聊聊了,」老李說,「可要做的事總是太多。而且,我每個月還得至少去一趟舊金山。」

  「你明白的,」塞繆爾說,「當你知道朋友在的時候,你不去看他。等他走了,你又會因為沒有去看他愧疚得不得了。」

  「我聽說你女兒的事了。我很難過。」

  「我收到你的信了,老李。我留著。你寫得很好。」

  「都是些中國人的道理。」老李說,「我好像年紀越大,越像個中國人了。」

  「你有點不一樣了,老李。是什麼不一樣了?」

  「是我的辮子,漢密爾頓先生。我把我的辮子剪了。」

  「就是這個。」

  「我們都剪辮子了。你沒有聽說嗎?慈禧太后死了。中國自由了。滿洲人不是王爺了,我們不留辮子了。這是新政府的公告。哪兒都沒人留辮子了。」

  「有什麼區別嗎,老李?」

  「沒什麼很大區別。就是方便一點。不過總覺得頭上少了點什麼,讓我有點緊張。要習慣這種方便也不容易。」

  「亞當怎麼樣?」

  「他還好。不過沒怎麼變。我都不知道他以前是什麼樣了。」

  「是呀,我也不知道了。那段時間太短了。孩子們應該都長大了吧。」

  「他們都長大了。我很慶倖我留了下來。我看著孩子們長大,盡了一點點力,自己從中也學到很多。」

  「你教他們說中國話了嗎?」

  「沒有。特拉斯克先生不想讓我教。我想他是對的。沒必要把事情搞複雜。不過,我是他們的朋友——是的,我是他們的朋友。他們崇拜他們的父親,可我認為他們愛的是我。他們倆很不一樣。你一定想像不到他們有多不一樣。」

  「哪些方面呢,老李?」

  「他們放學回家的時候,你就能看到。他們就像一枚勳章的兩面。迦爾很精明,性格陰沉,時刻保持著警惕,至於他的弟弟——嗯,他還沒開口,你就會喜歡他的,等他開口之後,你就更喜歡他了。」

  「你不喜歡迦爾嗎?」

  「我發現我總是袒護他——在我自己這裡袒護他。他為了生活抗爭,可他的弟弟不需要抗爭。」

  「我們家的孩子也一樣,」塞繆爾說,「我真不懂。你以為,他們有著相同的教育和相同的血統,就會很像,可他們不像——完全不像。」

  後來,塞繆爾和亞當沿著橡樹成蔭的小路走到溪穀入口可以眺望到薩利納斯河谷的地方。

  「你留下來吃晚飯嗎?」亞當問。

  「我可不想再害死更多的雞了。」塞繆爾說。

  「老李燉了牛肉。」

  「哦,既然這樣——」

  亞當由於舊傷的緣故,兩邊肩膀一高一低。他的表情堅毅而隱晦,他的雙眼目光渙散,並不會注意觀察任何細節。兩人停在路中間,看著雨後冒出些許綠意的河谷。

  塞繆爾輕聲說:「我在想,你讓那塊地一直荒著,會覺得愧疚嗎?」

  「我沒有耕種它的理由,」亞當說,「我們之前討論過的。你以為我會改變。但我沒有改變。」

  「你是不是為自己受過的傷害感到驕傲?」塞繆爾問,「它是不是讓你顯得既高大又有悲劇色彩?」

  「我也不知道。」

  「嗯,好好想想吧。也許你在一個巨大的舞臺上演戲,觀眾卻只有你自己。」

  亞當的語氣帶著一絲憤怒:「你為什麼跑來訓斥我?你來我很高興,可你為什麼要刺探我?」

  「為了看看我能不能讓你生出一絲憤怒。我是個愛管閒事的人。這兒有一片荒廢的土地,我旁邊有一個荒廢的人。看著就覺得很浪費。我不喜歡浪費,因為我永遠承受不了浪費。荒廢自己的人生感覺好嗎?」

  「我還能怎麼辦呢?」

  「你可以再試試。」

  亞當把臉轉向他。「我不敢試,塞繆爾,」他說,「我寧願這樣。也許我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了。」

  「那你的兩個兒子呢——你愛他們嗎?」

  「愛——愛。」

  「你比較偏愛哪一個嗎?」

  「你為什麼這麼說?」

  「我也不知道。你的語氣有點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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