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95)_約翰·斯坦貝克

九五

　　威爾說：「還有個辦法。他可以到我們那兒探親。湯姆可以管著農場。爸爸媽媽也該看看外面的世界了。各種各樣的事情都在發生。他會覺得耳目一新的，看完，他還可以回來繼續勞動。過一段時間，他也許就不想勞動了。他自己說過，炸藥都無法改變的事，時間卻能改變。」

　　德茜撩開擋住眼睛的頭髮。「你們真以為他有那麼蠢嗎？」她說。

　　威爾根據自己的經歷說：「有時候，聰明不讓人做的事，愚蠢會讓他做，人就想變得愚蠢了。我們不妨試一試。你們都有什麼想法？」

　　廚房裡，眾人紛紛點頭，只有湯姆像塊石頭，一動不動地坐著沉思。

　　「湯姆，你願意接管農場嗎？」喬治問。

　　「哦，這不是問題，」湯姆說，「管理農場不麻煩，因為這農場沒什麼要管的——從來就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同意呢？」

　　「我不想冒犯了爸爸，」湯姆說，「他肯定會明白的。」

　　「可提個建議有什麼壞處呢？」

　　湯姆搓著自己的耳朵，直到把耳朵裡的血都搓了出來，兩隻耳朵一時變得慘白。「我不能阻止你們，」他說，「可我做不出來。」

　　喬治說：「我們可以寫封信——邀請函那種，都是玩笑話。等他在我們當中的哪一家住煩了，嗯，他就可以去另一家。轉一圈下來都得好幾年呢。」於是，他們便如此決定了。

　　§3

　　湯姆從金城帶來了奧莉芙的信，他知道信裡寫了些什麼，所以他一直等到沒有旁人了，才將信交給塞繆爾。塞繆爾正在打鐵房裡幹活，雙手黢黑。他拿著信封的一個小角，放到鐵砧上，接著，他在用來淬火的半桶黑水裡洗了洗手，才用馬蹄釘的釘子尖劃開信封，走到陽光下看起來。湯姆把馬車車輪卸下，用黃色的潤滑脂給車軸上油。他從眼角觀察著父親。

　　塞繆爾看完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他坐在打鐵房前的長椅上，茫然盯著空蕩蕩的遠方。接著，他打開信，又看了一遍，再次折好，放進自己藍色襯衫的口袋。這時，湯姆看到他站起來，緩緩走上東邊的小山，邊走邊踢著地上的石子。

　　之前下過小雨，一層毛茸茸的小草稀稀拉拉地冒出頭。爬到山坡一半，塞繆爾蹲下來，抓了一把碎石很多的粗糙泥土在手心，再用食指將它鋪開，裡面有燧石、砂石、亮閃閃的雲母碎片、一條細弱的草根和一塊紋理分明的石頭。他讓這些東西從手中滑落，拍了拍手掌。他拔起一根茅草，用牙齒咬著，抬頭順著山巒望向天空。一片灰暗的雲朵正緊張地匆匆飄向東邊，尋找要去降雨的樹林。

　　塞繆爾站起身，悠閒地走下山坡。他朝工具棚裡看了看，拍了拍那幾根四英寸見方的支柱。他走到湯姆身邊停下來，轉起一個正在空轉的馬車輪，仿佛是第一次見到湯姆一樣，認真打量著他。「哎呀，你是個大人了。」他說。

　　「你才知道啊？」

　　「我想我早就知道了——我想我早就知道了。」塞繆爾說完，繼續悠閒地往前走。他臉上掛著全家人再熟悉不過的嘲諷表情——他自己鬧了個笑話，他心裡也暗自好笑。他走過荒蕪的小菜園，繞著房子走了一整圈——這不是座新房子了。就連最後加上的披屋臥室也已飽經風雨，破舊不堪，窗框和玻璃間的泥灰都脫落了。在門廊上，他轉過身，掃視了一圈農場上的這整個家，才走進屋裡。

　　莉莎正在面板上擀著餡餅皮。她使起擀麵杖來是如此熟練，麵團仿佛都有了生命；它平鋪開來，又在自身拉力的作用下往回縮了一點。莉莎把薄薄的白餅拿起來，放在做餡餅的鐵盤上，用小刀把邊緣削整齊。醃制的莓果盛在一個碗裡，泡在深紅色汁水裡。

　　塞繆爾在廚房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蹺起二郎腿看著她。他眼裡全是笑意。

　　「這個時候你就不能找點事做嗎？」她問。

　　「哦，我想應該可以，孩子他媽，要是我想做的話。」

　　「好吧，別坐在那兒，讓我覺得緊張。你要是犯懶了，報紙在另外那個房裡。」

　　「我看過了。」塞繆爾說。

　　「所有的嗎？」

　　「所有我想看的。」

　　「塞繆爾，你這是怎麼了？你是有什麼事吧。我從你臉上就看得出來。說吧，說完讓我好好做我的餡餅。」

　　他晃著腿，朝她微微一笑。「這老婆可真是個小不點兒，」他說，「三個還不夠吃一口呢。」

　　「塞繆爾，別說這種話啦。你有時候晚上開開玩笑我不介意，可現在還沒到十一點鐘呢。你走吧。」

　　塞繆爾說：「莉莎，你知不知道英語裡面『休假』是什麼意思？」

　　「一大早的，你別開玩笑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莉莎？」

　　「我當然知道。別把我當傻瓜。」

　　「那它是什麼意思？」

　　「就是去海邊沙灘，休息休息。好了，塞繆爾，帶著你的笑話趕緊出去吧。」

　　「我在想，你是怎麼知道這個詞的。」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要幹嗎？我為什麼不能知道？」

　　「你有沒有休過一次假，莉莎？」

　　「哎呀，我——」她停住了。

　　「五十年了，你這個小不點傻老婆有沒有休過一次假？」

　　「塞繆爾，求你從我的廚房出去吧。」她憂心忡忡地說。

　　他從口袋裡拿出信，展開。「是奧莉芙寄來的，」他說，「她想讓我們去薩利納斯看看。他們整理好了樓上的房間。她想讓我們跟孩子們熟悉熟悉。她還給我們買了肖陶托藝術節的門票。比利·桑代^①要跟惡魔決鬥，布萊恩要作黃金十字架的演講^②。我很想聽聽。雖然他那套說辭又老套又愚蠢，可他們都說，他講起來能讓你聽得心也碎了。」

　　﹛①比利·桑代（Billy Sunday，1862—1935），美國20世紀初期最著名的佈道者，據估計，聽過他演說的人超過1億。﹜
　　﹛②由威廉·布萊恩最初於1896年7月9日在芝加哥民主黨全國代表大會上發表的演說，他鄙薄了黃金是貨幣唯一堅實後盾的觀點，在演說結尾說：「你們不能把人類釘在黃金的十字架上。」這句話很快就成為著名的警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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