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94)_約翰·斯坦貝克

九四

　　§2

　　一九一一年感恩節，全家人在農場團聚——所有的孩子都來了，除了喬、麗茲和尤娜。喬此時正在紐約，麗茲離開了這個家，加入了另一個家，而尤娜已經離開了人世。大家帶著禮物和全家人都吃不完的食物來了。除了德茜和湯姆，其他人都已結婚成家。他們的孩子在漢密爾頓家瘋狂撒野。屋頂都要被掀翻了——家裡從沒有這麼吵過。孩子們哭喊、尖叫、打鬥。男人們一遍又一遍地去打鐵房，回來時頗為心虛地捋著鬍子。

　　莉莎圓圓的小臉變得越來越紅。她組織並指揮著大家。廚房的爐子一直燒著。床上睡滿了人，地上鋪著給孩子們睡的枕頭被子。

　　塞繆爾找回了昔日的歡樂。他的頭腦又變得靈光，他的發言又有了以往歌詠般的節奏。他滔滔不絕地說著、唱著、回憶著，突然，還沒到半夜，他覺得累了。倦意向他襲來，他上床去睡覺了，而莉莎已在這床上睡了兩個鐘頭了。他很困惑，困惑的不是他要睡覺，而是他竟然也想睡覺了。

　　父親和母親都離開後，威爾從打鐵房拿來威士忌，大家聚在廚房裡，傳遞著威士忌酒瓶，用圓底的果醬杯倒出來喝。媽媽們悄悄溜進臥室，看孩子們是不是都蓋好了被子，然後再回來。大家輕聲說話，生怕吵醒了孩子和老人。在場的有湯姆和德茜，喬治和他的漂亮妻子梅米——梅米的娘家是姓鄧普西的——莫莉和威廉·J.馬丁，奧莉芙和歐內斯特·斯坦貝克，威爾和他的妻子黛拉。

　　他們都想說同一件事——十個人想說的都是一件事。塞繆爾老了。這是個驚人的發現，如同突然見到了鬼。不知為何，他們都不敢相信這真的發生了。他們喝著威士忌，輕聲談論著這樁新鮮事。

　　他的肩膀——你看到都耷拉成什麼樣了嗎？他的腳步也不再輕快了。

　　他走起路來有點拖拉，但關鍵不在這兒——在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變老了。

　　以前，他不到最後，是絕對不會去睡覺的。

　　你們有沒有注意到，他講故事講到一半，忘了自己要說什麼？

　　我是從他的皮膚看出來的，都是皺紋，手背都成半透明的了。

　　他更喜歡右腿用力。

　　是，但那條腿被馬摔斷過。

　　我知道，但他以前從不用那條腿使勁的。

　　他們義憤填膺地說著這些事。這不可能，他們都說。父親不可能變老。塞繆爾就像朝陽般年輕——永恆的朝陽。

　　他也許會老得像正午的日頭，可上帝啊！像夕陽是不可能的，至於黑夜——親愛的上帝呀，不可能！

　　他們的思緒自然是來回跳躍，他們嘴上不說，可心裡都在說，這個世界萬萬不能沒有塞繆爾。

　　要是不知道他對某件事的想法，我們又該怎麼去想？

　　沒有他，春天會是什麼樣？聖誕節會是什麼樣？雨天呢？聖誕節將不成聖誕節。

　　他們在這些想法前畏縮回避，想尋找一個替罪羊——因為他們傷了心，所以必須去傷害某個人。他們把矛頭轉向湯姆。

　　你在這兒。你一直都在這兒！

　　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什麼時候發生的？

　　是誰讓他變成這樣的？

　　有沒有可能是你發了瘋，造成這種局面的？

　　因為湯姆一直都在，所以他能承受這一切。「是尤娜，」他用粗啞的嗓音說，「他忘不了尤娜的死。他跟我說過，一個男人，一個真正的男人，沒有權利讓悲傷打垮自己。他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說，讓我一定要相信，時間會解決所有問題。他說得太多，所以我知道他要崩潰了。」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也許我們還可以做點什麼。」

　　湯姆暴躁又尷尬地一躍而起。「他媽的！有什麼好告訴你們的？說他快傷心死了嗎？說他整個人都垮了嗎？有什麼好說的？你們都不在這兒。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眼睛裡的光消失——他媽的。」湯姆走出房間，他們聽到他笨重的鞋子踩在外面堅硬地板上的聲音。

　　大家都很慚愧。威廉·馬丁說：「我出去把他帶回來。」

　　「別去。」喬治飛快地說，在場的血親們紛紛點頭。「別去。讓他自己待會兒。我們太瞭解他了。」

　　很快，湯姆便回來了。「我想道個歉，」他說，「對不起。也許我有點喝醉了。爸爸說我這樣叫『傻樂』。有天晚上，我騎馬回家，」他開始坦白了，「我搖搖晃晃地穿過院子，摔進了玫瑰花叢，我跪著爬上樓梯，倒在床邊的地板上吐了。早上，我想跟他說對不起，可你們知道他怎麼說嗎？他說：『哎呀，湯姆，你就是傻樂了一回而已。』『傻樂』，我就是呀。真喝醉了的人是不會爬回家的。我就是傻樂而已。」

　　喬治阻止了他沒完沒了的瘋言瘋語。「我們想跟你道歉，湯姆，」他說，「哎呀，我們說的話像是在責怪你，但其實我們沒那個意思。又或者我們有那個意思。總之，我們很抱歉。」

　　威廉·馬丁實事求是地說：「這裡的生活太艱苦了。我們要不讓他賣掉農場，搬到鎮上去住吧？他可以快快活活的，長命百歲。莫莉和我很樂意讓他們搬來跟我們一起住。」

　　「我認為他不會樂意的，」威爾說，「他倔得像頭驢，傲得像匹馬。他的自尊心太強了。」

　　奧莉芙的丈夫，歐內斯特說：「哎呀，問問他也沒什麼壞處嘛。我們也樂意讓他——他們倆——搬來跟我們住。」

　　說完，大家又沉默了，一想到要失去這個農場，失去這片缺水的荒漠、令人傷心的山坡和收穫甚微的窪地，他們還是覺得無法接受。

　　威爾·漢密爾頓憑藉直覺和做生意的經驗，總能敏銳察覺到男男女女不那麼深刻的衝動想法。他說：「要是我們讓他關了鐵匠鋪，那就像是讓他別活了，他不會聽的。」

　　「你說得對，威爾，」喬治表示贊同，「他會認為這是認輸。會覺得這是懦夫的行為。不，他絕不會賣掉這裡的，要是他真賣了，我想他只怕活不過一個星期。」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