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92)_約翰·斯坦貝克

九二

　　瑪麗正穿著菱形花紋的黑色長襪時，如釋重負地說：「當然。」

　　「當然什麼？」我問。

　　「湯姆舅舅呀。」她一邊說，一邊響亮地劈裡啪啦地嚼著口香糖。

　　「湯姆舅舅怎麼了？」我問。

　　「他一定知道怎麼變成男孩。」

　　就是這樣——就是這麼簡單。我不知道我怎麼之前沒想到。

　　母親在廚房監督新來的丹麥小姑娘，她是來給我們幹活的。我們請過不少姑娘。新移民的丹麥農民家庭讓女兒們出來給美國人家庭幹活，她們不僅學會了英語，還學會了做美國菜、佈置餐桌，學會了各種禮儀和薩利納斯上流社會的細節。她們每月有十二塊錢工資，幹上幾年後，她們便成了美國小夥競相求娶的理想對象。因為她們不僅懂美國規矩，而且在田裡幹起活來任勞任怨。目前，薩利納斯一些最高貴的家族就是這些女孩們的後代。

　　廚房裡是淡黃色頭髮的瑪蒂爾德，母親像吆喝小雞一樣使喚著她。

　　我們沖了進去。「他起床了嗎？」

　　「噓！」母親說，「他很晚才到。你們讓他多睡會兒。」

　　可後面臥室的水盆裡響起了流水聲，我們便知道他起床了。我們像小貓一樣蹲在他門口，等待他出現。

　　我們一開始總是有點害羞。我覺得湯姆舅舅也跟我們一樣害羞。我想他是很想沖出來把我們扔到空中的，可我們都沒有這麼做，而是客客氣氣、規規矩矩的。

　　「謝謝你的口香糖，湯姆舅舅。」

　　「你們喜歡，我就開心了。」

　　「你覺得你要是在這兒的話，我們晚上能吃生蠔肉餅嗎？」

　　「只要你們的媽媽同意，當然可以吃。」

　　我們信步走進客廳，坐下來。母親的聲音從廚房傳來：「孩子們，別去煩他。」

　　「他們都很乖的，奧莉芙。」舅舅大聲回應道。

　　我們在客廳坐成一個三角形。湯姆的臉那麼黑，眼睛那麼藍。他穿著上好的衣服，但似乎從來沒有認真打扮過。在這方面，他跟他的父親大相徑庭。他紅色的大鬍子總是亂七八糟，頭髮從未服帖過，雙手也因為勞作而顯得格外粗糙。

　　瑪麗說：「湯姆舅舅，你是怎麼變成男孩的？」

　　「什麼？哎呀，瑪麗，生下來是男孩就是男孩呀。」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要怎樣才能變成男孩？」

　　湯姆嚴肅地打量著她。「你？」他問。

　　她像竹筒倒豆子一樣說了起來：「我不想當女孩了，湯姆舅舅。我想當男孩子。女孩子只知道親來親去，天天玩娃娃。我不想當女孩了。我不想。」瑪麗的眼中湧出憤怒的淚水。

　　湯姆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用破了的指甲摳掉一塊鬆動的老繭。我覺得，他是想說點漂亮話的。他多麼希望自己能像父親一樣，說些溫柔又親切的甜言蜜語啊。「我可不想讓你當男孩。」他說。

　　「為什麼？」

　　「我就喜歡你是女孩子。」

　　在瑪麗的神廟中，一座神像轟然崩塌了。「你的意思是，你喜歡女孩？」

　　「是的，瑪麗，我非常喜歡女孩。」

　　瑪麗臉上掠過嫌惡的神色。如果這是真的，那湯姆就是傻瓜。她換成「別跟我廢話」的語氣。「好吧，」她說，「但是我到底要怎麼樣才能變成男孩？」

　　湯姆很會聆聽。他知道他在瑪麗心中已跌落神壇，可他希望她還能愛他、崇拜他。與此同時，他心裡也有一根誠實的細鋼絲，切斷了迅速冒出來的撒謊的衝動苗頭。他看著瑪麗的頭髮，發色那麼淺，幾乎是白色，緊緊地紮著辮子，以免妨礙她的活動，辮尾很髒，因為瑪麗在彈很難彈的珠子之前，總喜歡在辮子上擦手。湯姆觀察著她充滿敵意的冰冷眼神。

　　「我覺得，你不是真的想變成男孩子。」

　　「我是真的想。」

　　湯姆說錯了——她確實想。

　　「好吧，」他說，「你變不了。但總有一天，你會慶倖的。」

　　「我才不會慶倖呢。」她朝我轉過頭，冷峻又鄙夷地說，「他不知道！」

　　湯姆皺了一下眉，瑪麗不恭敬的指責讓我嚇得打了個哆嗦。瑪麗比很多人都更勇敢，也更殘忍。這正是她在薩利納斯打彈子每次都贏的原因。

　　湯姆局促地說：「要是你們的媽媽同意，我今天早上就可以訂好生蠔肉餅，晚上去拿就行了。」

　　「我不喜歡生蠔肉餅。」瑪麗說完，怒氣衝衝地走進我們的臥室，啪的一下摔上門。

　　湯姆傷感地看著她的背影。「還真是個小丫頭。」他說。

　　現在只剩下我和他了，我感覺到，我必須治癒瑪麗給他造成的創傷。「我最愛吃生蠔肉餅了。」我說。

　　「你當然愛吃。瑪麗也愛吃。」

　　「湯姆舅舅，你看，到底有沒有辦法讓她變成男孩子？」

　　「沒有，我是沒辦法的，」他傷心地說，「我要是知道辦法，肯定會告訴她的。」

　　「她可是整個西區最厲害的投球手。」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