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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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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說:「啊,不行。不行,我們不能這麼取。」 「我知道不能。可不管他們未來命運如何,這兩個名字還是挺吸引人的吧。你說怪不怪,該隱只怕是全世界最有名的名字,可據我所知,只有他一個人叫這個名。」 老李說:「也許正因為這樣,這個名字的含義一直沒變。」 亞當看著自己酒杯中如紅墨水般的紅酒。「你一提這個名字,我就打了個哆嗦。」他說。 「有兩個故事,從人類誕生之初就一直糾纏著我們,追隨著我們,」塞繆爾說,「我們像帶著看不見的尾巴一樣帶著它們——那就是原罪的故事和該隱、亞伯的故事。這兩個故事我都不明白。我完全不懂,但我能感受它們。莉莎跟我發過脾氣。她說我不應該試圖去弄懂它們。她說我們為什麼要解釋真理呢。也許她說得對——也許她是對的。老李,莉莎說你是長老會的——你懂伊甸園、該隱和亞伯的故事嗎?」 「她總覺得我應該是個人物,很久以前,我在舊金山上過主日學校。別人總期待你有所成就,最好是跟他們一樣。」 亞當說:「他問你懂不懂。」 「我認為,亞當和夏娃墮落的故事我是懂的。也許是因為我在自己身上也有那樣的感受。但手足殘殺的故事——我不懂。哎呀,大概是因為我不太記得細節了吧。」 塞繆爾說:「很多人都不看細節。可讓我震驚的正是細節。亞伯是沒有孩子的。」他抬頭望向天空。「主啊,日子過得太快了!它就像生活——當我們不注意時,它過得飛快,當我們注意時,它又過得那麼慢。不,」他說,「我現在很快樂。我對自己保證過,我不會把快樂當作罪惡。我喜歡對事情刨根問底。如果不把石頭翻起來看個究竟,我絕不會安心從它旁邊走過去。所以最讓我失望的是,我永遠都看不到月亮的另一面。」 「我沒有《聖經》,」亞當說,「我把家裡的那一本留在康涅狄格州了。」 「我有,」老李說,「我去拿來。」 「不必了,」塞繆爾說,「莉莎讓我把她媽媽的拿來了。就在我口袋裡。」他拿出紙包打開,裡面是一本破舊不堪的《聖經》。「這本破破爛爛的,像被什麼啃過,」他說,「也不知道它見證過怎樣的痛苦。你給我一本用過的《聖經》,我想,我就能從上面的手指印裡,告訴你看這本書的是什麼樣的人。莉莎的《聖經》舊得很均勻。就是這兒了——這個最古老的故事。如果說它讓我們煩惱,一定是因為我們內心本來就有煩惱。」 「我小時候聽過這個故事,後來就沒有再聽過了。」亞當說。 「你那時候覺得它很長,其實它很短。」塞繆爾說,「我把它從頭到尾讀一遍,然後我們再回過頭想想。給我點紅酒,我喝了酒覺得嗓子幹。就是這裡——這麼短的一個小故事,卻帶來那麼深的傷痛。」他低頭看著地面。「你們看!」他說,「孩子們睡著了,就睡在灰土裡呢。」 老李站起來。「我給他們蓋點東西。」他說。 「灰土裡暖和。」塞繆爾說,「故事是這樣的。『亞當與他妻子夏娃同房;夏娃懷孕,生了該隱,便說,耶和華使我得到了一個男子。』」 亞當想開口說話,塞繆爾抬頭看了他一眼,他便住口了,只用手擋住眼睛。塞繆爾繼續念:「『她又生了該隱的兄弟亞伯。亞伯是牧羊的,該隱是種地的。有一日,該隱拿地裡的出產為供物獻給耶和華。亞伯也將他羊群中頭生的羊和羊的脂油獻上。耶和華看中了亞伯和他的供物。只是看不中該隱和他的供物。』」 老李說:「就是這裡——不,繼續念,繼續念。我們到時候再回過頭來說。」 塞繆爾念道:「『該隱就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耶和華對該隱說,你為什麼發怒呢?你為什麼變了臉色呢?你若行得好,豈不蒙悅納?你若行得不好,罪就伏在門前。它必戀慕你,你卻要制伏它。』」 塞繆爾繼續念道:「『該隱與他兄弟亞伯說話,兩人正在田間,該隱起來打他兄弟亞伯,把他殺了。耶和華對該隱說,你兄弟亞伯在哪裡?他說,我不知道!我豈是看守我兄弟的嗎?耶和華說,你做了什麼事?你兄弟的血有聲音從地裡向我哀告,地開了口,從你手裡接受你兄弟的血。現在你必從這地裡受詛咒。你種地,地不再給你效力,你必流離飄蕩在地上。該隱對耶和華說,我的刑罰太重,過於我所能當的。你如今趕逐我離開這地,以致不見你面。我必流離飄蕩在地上,凡遇見我的必殺我。耶和華對他說,凡殺該隱的,必遭七倍報。耶和華就給該隱立一個記號,免得人遇見他就殺他。於是該隱離開耶和華的面,去住在伊甸東邊挪得之地。』」 塞繆爾帶著幾乎是疲憊的神情合上鬆散的封面。「就是這樣,」他說,「十六節,沒有了。啊,主啊!我都忘了它有多可怕了——一丁點鼓舞的話都沒有。也許莉莎是對的。是沒什麼要弄懂的。」 亞當深深歎了口氣:「這故事真讓人心裡不安,對吧?」 老李從圓形石瓶裡倒出滿滿一杯深色的液體,喝了一小口,又張開嘴,在舌根上再次回味。「所有的故事都是沒有力量,也不能持久的,除非我們發自內心地覺得它是真的,並且真實反映了我們自己。人的內疚感是多麼沉重的負擔啊!」 塞繆爾對亞當說:「你還想把它全部背上呢。」 老李說:「我也是,每個人都是。我們抱著滿滿的內疚,好像它是什麼寶貝。一定是我們自己想要這樣的。」 亞當插話道:「這故事沒讓我覺得難受,反而好受了一點。」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塞繆爾問。 「嗯,每個小男孩都以為是自己創造了罪惡。我們以為美德是學來的,因為別人都跟我們這麼說,而罪惡卻是我們自己謀劃的。」 「是啊,我明白。但這個故事怎麼會讓你好受一點呢?」 「因為,」亞當激動地說,「這就是我們的起源啊。這是我們的祖先。我們的某些內疚感是祖輩身上就有的。我們有什麼辦法?我們是祖先的後代。這就意味著我們不是第一個。這當然是個藉口,但這世界上可以作為藉口的並不多。」 「反正,有說服力的藉口還不夠多,」老李說,「要不然我們早就抹掉了負罪感,這個世界也不會到處是傷心受罰的人了。」 塞繆爾說:「可你有沒有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問題?無論有沒有藉口,我們都會跳回到祖先身上。我們就是有罪的。」 亞當說:「我記得我對上帝有點氣惱。該隱和亞伯都奉獻了自己的東西,上帝接受了亞伯的,拒絕了該隱的。我向來認為這不公平。我一直都不懂。你們呢?」 「也許是我們的背景不同,」老李說,「我還記得,這個故事是牧民寫的,也是寫給牧民看的。他們不是農民。那牧民的神不就是認為一頭肥羊比一捆大麥更有價值嗎?供物就必須是最好、最有價值的東西呀。」 「是,我能明白這一點,」塞繆爾說,「不過老李,我要提醒你,別讓你東方人的思維方式引起了莉莎的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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