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87)_約翰·斯坦貝克

八七

　　亞當把目光從雙胞胎身上移開，眼神溫暖而柔和。「你想喝一杯嗎，老李？」

　　「我在廚房喝著五加皮呢。」說完，老李又回到屋裡。

　　塞繆爾彎下腰，抱起一個孩子，放到自己腿上。「你把那個抱起來，」他對亞當說，「我們看看他們有沒有什麼特徵，能幫助我們取名字的。」

　　亞當尷尬地把另一個孩子抱在膝頭。「他們長得有點像，」他說，「但你仔細看，就會發現又不像。這個比那個的眼睛更圓。」

　　「是的，頭也更圓，耳朵更大。」塞繆爾補充道，「這一個更像——更像顆子彈頭。這一個也許會走得更遠，但不會太高。這一個頭髮和皮膚的顏色都更深。這一個會精明的，我覺得，但精明反而會限制他的思想。因為精明的頭腦會告訴你什麼不能做，否則就不叫精明了。你看這個，他自己撐著呢！他比那個長得快——發育得更好。你仔細一看就能看出這麼多差別，是不是很奇怪？」

　　亞當的表情起了變化，仿佛是終於敞開了心扉，決定浮上水面。他舉起一根手指，孩子對它一撲，沒有抓住，差點從他腿上摔下去。「哇！」亞當說，「別著急呀。你想掉下去嗎？」

　　「要是按照我們認為他們有的特點給他們起名字，那就不對了，」塞繆爾說，「我們可能會弄錯——大錯特錯。給他們取個高標準的名字也許不錯——讓他們把名字裡的寓意當作努力的目標。我的名字就是照著《聖經》裡的撒母耳^①取的，他清楚地聽到了上帝的召喚，我這輩子也一直在聆聽著。有那麼一兩次，我覺得我聽到了上帝喊我的名字——但不是很清楚，不是很清楚。」

　　﹛①《舊約聖經·撒母耳記》中，撒母耳是猶太教的先知。﹜

　　亞當用上臂護著孩子，俯身向前，往兩個酒杯裡倒滿威士忌。「謝謝你能來，塞繆爾，」他說，「我甚至要謝謝你打了我。這麼說可真奇怪。」

　　「我這麼做也很奇怪。莉莎絕對不會相信的，所以我永遠不會告訴她。沒人相信的真話比謊話更讓人傷心。在我們這個時代，堅持不被眾人接受的真理需要極大的勇氣。也許還會受到懲罰，甚至被釘在十字架上。我沒有那樣的勇氣。」

　　亞當說：「我一直很疑惑，像你這麼有學識的人為什麼會在這荒山裡做事。」

　　「因為我沒有勇氣啊，」塞繆爾說，「我永遠不能完全負起責任。上帝沒有呼喚我名字的時候，我也許可以呼喚他——但我沒有。這就是偉大和平庸的區別。這樣的毛病並不少見。但讓平庸的人知道偉大是全世界最孤獨的狀態是件好事。」

　　「我認為偉大有不同的程度。」亞當說。

　　「我可不這麼認為，」塞繆爾說，「這就好像是說，還有渺小的偉大。不。我相信，當你需要承擔那樣的責任時，你只能在偉大和自我之間做出選擇。一邊是溫暖、陪伴和貼心的理解，而另一邊——是孤獨的、冷冰冰的偉大。你得做出選擇。我很慶倖我選擇了平庸，但我怎麼說得出如果選擇了另一邊會有怎樣的回報呢？我的孩子們都不會很偉大，不過也許湯姆是例外。他現在正為做出選擇而備受折磨。我看著覺得心疼。在我心裡某個角落，我希望他選擇偉大。這是不是很奇怪？一個父親居然希望自己的兒子去承受偉大的痛苦。這多自私啊。」

　　亞當咯咯笑了。「取名字還真不簡單，我明白了。」

　　「你之前以為很簡單嗎？」

　　「我之前不知道會這麼有趣。」亞當說。

　　老李端著一塊揉面板出來了，上面放著一盤炸雞、一碗熱騰騰的煮土豆和滿滿一碟醃蘿蔔。「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他說，「母雞有點老了。我們沒有小母雞。黃鼠狼把今年的小雞都吃掉了。」

　　「一起來吃吧。」塞繆爾說。

　　「等我去拿五加皮。」老李說。

　　他走了以後，亞當說：「我覺得好奇怪——他以前不是這麼說話的。」

　　「他現在信任你了，」塞繆爾說，「哪怕沒有希望得到回報，他也保持著天生的忠誠。也許，他比我們倆都好，好得超出了我們的想像。」

　　老李回來後，在桌子盡頭坐下。「就把孩子們放在地上吧。」他說。

　　雙胞胎被放下時，表示了抗議。老李用廣東話嚴厲地跟他們說了幾句，他們便安靜了。

　　三個人就像幾乎所有的鄉下人一樣，安靜地吃著。突然，老李站起身，匆匆走進屋。他回來時拿著一罐紅酒。「我忘了這個，」他說，「我在屋裡找到的。」

　　亞當大笑：「我還記得在我買下這個農場之前，喝過紅酒。可能正是因為那杯酒，我才買了這裡。雞很好吃，老李。我感覺，我都好長時間沒注意過食物的滋味了。」

　　「你會恢復的，」塞繆爾說，「有些人以為，從傷痛中恢復有損自己的榮譽。但時間這味藥是不管什麼榮譽不榮譽的。只要耐心等待，每個人都會恢復的。」

　　§4

　　老李把桌子收拾乾淨，給每個孩子一根吃乾淨了的雞腿骨。他們正襟危坐，手裡拿著油乎乎的骨頭，一會兒仔細觀察，一會兒又放進嘴裡吸吮。酒和杯子還在桌上。

　　「我們最好繼續想想名字的事，」塞繆爾說，「我感覺到莉莎把我身上的韁繩又拉緊了一點。」

　　「我想不出該給他們取什麼名字。」亞當說。

　　「你家裡人的名字就沒有你想照著取的——比如什麼有錢的親戚，或是讓你覺得驕傲、想當作榜樣的人？」

　　「沒有，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有個全新的開始。」

　　塞繆爾用指關節敲著自己的額頭。「可惜啊，」他說，「真可惜，有合適的名字他們卻不能用。」

　　「什麼意思？」亞當問。

　　「你說要全新的開始啊。我昨天晚上想過——」他暫停了一下，又接著說，「你有沒有考慮過你自己的名字？」

　　「我的？」

　　「對啊。這是你的第一胎——該隱和亞伯^①怎麼樣。」

　　﹛①《聖經》中亞當和夏娃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三個兒子分別是該隱、亞伯和塞特。﹜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