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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五


  「你怎麼可能搞懂?亞當·特拉斯克,你就是條下了兩個崽子的狼狗,一隻只會精心呵護受精卵的矮公雞!髒兮兮的蠢貨!」

  亞當臉上掠過一片陰雲,他的眼睛仿佛是第一次看到了東西。塞繆爾感覺到有團怒火在自己的五臟六腑中燃燒,同時感到愉悅。他大喊:「哎呀,我的朋友,離我遠點!拜託了,我求你!」唾沫打濕了他的嘴角。「拜託了!」他大叫,「看在你還記得的隨便哪個神靈的分上,離我遠點。我感覺我要殺人了。」

  亞當說:「你給我離開這兒。快點——離開這兒。你瘋了。快走。這是我的家。這裡是我買下的。」

  「你的眼睛和鼻子也是你買下的,」塞繆爾嘲笑他,「你能這樣站在這兒也是你買下的。你的大拇指也是你在路邊買下的。你好好聽我說,因為我說完就該殺你了。你買下的!你繼承了一大筆錢,什麼都是你買下的!你現在好好想想——你配不配有孩子?」

  「配不配?我看——他們不是都在這兒嗎?我聽不懂你的話。」

  塞繆爾哀號道:「上帝保佑我呀,莉莎!現在的情況不是你想的那樣,亞當!趁我還沒有掐住你的喉嚨,好好聽我說。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可是兩手放好,輕言細語的——那對雙胞胎——得不到照料、得不到關心,也得不到引導,就像沒人發現他們的存在一樣。」

  「你走,」亞當用粗啞的嗓子說,「老李,拿槍來!這個人瘋了。老李!」

  突然,塞繆爾用雙手掐住亞當的喉嚨,掐得他太陽穴青筋暴起,雙眼鼓脹,滿是血絲。塞繆爾對他齜牙低吼:「用你那軟綿綿的手指把我的手掰開呀。那兩個孩子不是你買來的,不是你偷來的,你也沒有把你身上的任何東西遺傳給他們。是上天神奇美妙的安排,才讓你得到了他們。」突然,他又將有力的大手從鄰居的喉嚨上鬆開。

  亞當站著直喘粗氣。他摸著脖子上被鐵匠掐過的地方。「你想讓我怎麼樣?」

  「你心裡沒有愛。」

  「我以前有——多得足以要了我的命。」

  「無論對誰,愛都是不夠多的。那亂石果園裡值得慶祝的東西太少,而不是太多。」

  「離我遠點。我會還手的。別以為我不能保護自己。」

  「你是有兩件武器,可你還沒給他們取名。」

  「我要跟你打一架,老頭。你就是個糟老頭子。」

  塞繆爾說:「我在腦子裡想了很久,哪怕是個蠢人,撿了塊石頭,天黑前也會給它取個名字——比如皮特什麼的。你呢——你這一年來心裡像被抽幹了一樣地活著,兩個孩子連號碼都沒給編一個。」

  亞當說:「我做什麼不關你的事。」

  塞繆爾用幹活練出的力氣,向亞當揮出一拳,把他打得四腳趴在灰土地裡。塞繆爾叫亞當站起來,等他站起來之後,他又打了一拳。這一次,亞當不再站起來了,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這個氣勢洶洶的老頭。

  塞繆爾眼中的怒火熄滅了,他平靜地說:「你的兩個兒子還沒有名字呢。」

  亞當回答:「他們的媽媽走了,他們沒媽了。」

  「而你又讓他們沒有爸爸了。你難道忘記了一個孤獨的孩子在夜晚會有多冷嗎?那兒有溫暖嗎?有鳥兒歌唱嗎?清晨的到來有什麼美好的嗎?你不記得了嗎,亞當,那種感覺是怎麼樣的?哪怕只記得一丁點也好呀。」

  「我不是故意的。」亞當說。

  「那你有沒有去彌補?你的兩個兒子還沒有名字呢。」他彎下腰,張開雙臂摟住亞當的肩膀,扶他站起來。「我們給他們取名字,」他說,「我們得認真想想,給他們想個好名字。」他用手拍掉亞當襯衣上的灰塵。

  亞當的表情茫然又專注,像在聆聽隨風飄來的樂聲,他的眼神也不像之前那樣死氣沉沉了。他說:「真想不到,我會感謝一個侮辱了我還打了我的人。但我心裡確實很感激。挨打之後的感激,但還是感激。」

  塞繆爾微微一笑,眯起眼睛。「是不是還挺自然的?我做得對嗎?」他問。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嗯,我在某種程度上跟我老婆保證過,我會這麼做。她不相信。我不是個愛打架的人,你也知道。上一次我揍別人還是在德裡縣,為了爭一個紅鼻頭的小姑娘和一本學校課本呢。」

  亞當瞪著塞繆爾,可他在腦中看到、感覺到的卻是他的弟弟——查爾斯,陰森森的,充滿了殺氣。接著眼前的畫面又換成了凱茜和槍管上方她那雙美麗的眼睛。「那眼神裡沒有恐懼,」亞當說,「更像是厭倦。」

  「我想我生的氣還不夠。」

  「塞繆爾,我只問你一次,以後再也不問了。你有沒有聽到什麼消息?有沒有她的消息——任何消息?」

  「我什麼也沒聽到。」

  「這差不多算是安慰吧。」亞當說。

  「你恨過嗎?」

  「不。不——我心裡只有一種像是下沉的感覺。也許過段時間,我會把它歸為恨。你看,從可愛到可怕,中間完全沒有間隔。我都被弄糊塗了,糊塗了。」

  塞繆爾說:「總有一天,我們會坐下來,你會把這事像擺單人紙牌一樣,攤到桌面上來講的,可現在——唉,你還沒找齊所有的牌呢。」

  工棚後面傳來憤慨而暴怒的雞叫聲,接著是咚的一聲悶響。

  「雞窩裡有情況。」亞當說。

  第二聲尖叫又開始了。「是老李在那兒,」塞繆爾說,「你知道嗎?要是雞也有政府,有教堂,有歷史,那它們肯定會對人的歡樂表示冷淡和厭惡。人一碰上高興或者充滿期待的事,就會有雞嚎叫著被送上砧板。」

  此時,兩人沉默了,偶爾打破沉默的只有表示虛情假意的小客套——他們毫無意義地問起彼此的身體狀況和天氣的情況,可答案又沒人在聽。要是老李還不來,這種情況也許會一直持續到他們再次朝對方發火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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