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84)_約翰·斯坦貝克

八四

　　§2

　　塞繆爾膽怯地跟妻子說，他想去特拉斯克家看看。他原本以為她會強烈反對。他這輩子很少違背她的意願，但這一次，他決定無論她如何強烈反對，他都要去。一想到要違抗妻子，他就覺得心裡難過。他解釋自己的意圖時，簡直像在懺悔。他說話期間，莉莎一直雙手叉腰，他的心都沉到了穀底。說完後，莉莎還是盯著他，他覺得她的目光冷冰冰的。

　　最後，她終於開口了：「塞繆爾，你覺得你能搬動這個人心裡的大石頭嗎？」

　　「呃，我也不知道，孩子他媽，」他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我也不知道。」

　　「你認為，現在給那兩個孩子取名是很重要的事嗎？」

　　「嗯，我認為是。」他心虛地說。

　　「塞繆爾，你想過你為什麼要去嗎？是你天生就改不了愛管閒事的毛病嗎？是你非要去管別人的閒事嗎？」

　　「哎呀，莉莎，我非常清楚自己的毛病。我覺得也許不止這些原因。」

　　「最好不止這些，」她說，「那個人都還沒有承認自己兩個兒子的存在。他憑空斷絕了跟他們的關係。」

　　「我也是這麼想的，莉莎。」

　　「要是他讓你別多管閒事——你又該怎麼辦？」

　　「呃，我也不知道。」

　　她突然咬緊牙關，牙齒咯咯作響：「你要是沒讓那兩個孩子取成名字，那這個家也不歡迎你了。你千萬別哭哭啼啼地跑回來，說他不肯取名字，或是他不聽你的話。真要那樣，我就親自去一趟。」

　　「我會讓他嘗嘗我巴掌的厲害。」塞繆爾說。

　　「不，你不會那樣做的。你才沒那麼野蠻呢，塞繆爾。我很瞭解你。你只會好言好語地哄著他，然後垂頭喪氣地回來，讓我忘掉你找過他的事。」

　　「我會打得他腦袋開花。」塞繆爾大叫。

　　他走進臥室，猛地摔上門，莉莎看著門板露出了笑容。

　　他很快又出來了，穿著黑西裝和硬挺閃亮的襯衫，掛著領帶。他彎下腰，讓她幫他把黑色領帶系好。他的白鬍子整齊得發光。

　　「你最好用黑鞋刷把鞋子再刷刷。」她說。

　　在給破舊鞋子上油的過程中，他側抬起頭看向她。「我能把《聖經》帶去嗎？」他問，「要找個好名字，沒有比《聖經》更合適的了。」

　　「我不太想你把它帶出去，」她不安地說，「要是你回家遲了，那我看書的時候該看什麼呢？況且孩子們的名字都還在上面呢。」她看到他臉色一沉。她走進臥室，回來時拿上了一本小小的《聖經》，它已破舊不堪，封面用牛皮紙和膠水粘著。「帶這本吧。」她說。

　　「可這本是你媽媽的呀。」

　　「她不會介意的。再說，這裡面有名字的人除了這一個，其他的都去世了。」

　　「我會把它包好，以免弄壞的。」塞繆爾說。

　　莉莎尖厲地說：「我介意什麼，我媽媽才介意什麼，我現在就要告訴你我介意的是什麼。你從不放過《聖經》。你總是挑剔它，懷疑它。你把它翻來翻去的樣子就像浣熊在翻一塊濕漉漉的石頭，這才讓我生氣。」

　　「我只是想弄懂它呀，孩子他媽。」

　　「有什麼要弄懂的？看就行了。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誰讓你弄懂它了？要是上帝希望你弄懂它，那他就會讓你弄懂的，或者換種寫法。」

　　「可是，孩子他媽——」

　　「塞繆爾，」她說，「你是我見過的全世界最愛跟別人爭論的人。」

　　「是的，孩子他媽。」

　　「你也不用總是同意我的話吧。感覺不像真心的。你有話就直說。」

　　他駕著馬車離開時，她看著他黑色的背影。「他是個好丈夫，」她大聲說，「可就是太喜歡爭了。」

　　而此時，塞繆爾驚詫地想，就在我自以為很瞭解她的時候，她竟然做了這樣的事。

　　§3

　　轉出薩利納斯河谷，沿著大橡樹下沒什麼車轍印的小路前行，在最後半英里的路程中，塞繆爾試圖醞釀一股怒火，以掩飾自己的尷尬。他自言自語，說著些誇張的話。

　　亞當比塞繆爾印象中的模樣更消瘦、更憔悴。他目光呆滯，仿佛不在用眼睛看東西。過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塞繆爾就站在他面前。他嘴角往下一撇，露出不悅的樣子。

　　塞繆爾說：「我現在挺不好意思的——就這樣不請自來了。」

　　亞當說：「你想幹嗎？我不是給你錢了嗎？」

　　「給錢？」塞繆爾說，「是，你給了。是的，天哪，你是給錢了。而且我還要告訴你，你給的錢超過了我應得的。」

　　「什麼？你想說什麼？」

　　塞繆爾越說越氣，也顧不得那麼多了：「一個人，一輩子，就是要讓自己和得到的報酬匹配。我辛勤勞動一輩子，才找到自己的價值，而你，一個傷心的人，怎麼能給了我錢就立馬算是一筆勾銷了呢？」

　　亞當大呼：「我會給錢的。我跟你說了，我會給你錢的。多少錢？我給你。」

　　「你是得給錢，但不是給我。」

　　「那你為什麼來這兒？走啊！」

　　「你邀請我來的。」

　　「我現在可沒邀請你。」

　　塞繆爾雙手叉腰，俯身向前。「我來告訴你吧，悄悄告訴你。在一個痛苦又辛酸的晚上，也就是昨天晚上，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讓黑夜都變得美好了。這個主意從黃昏金星出現時開始，一直到拂曉時北斗七星出現——這是我們天上的主發了話。所以我不請自來了。」

　　「我不歡迎你。」

　　塞繆爾說：「有人告訴我，你承蒙上天垂青，得了一對雙胞胎。」

　　「關你什麼事？」

　　聽到這句粗魯的話，塞繆爾眼裡反而露出喜悅的神色。他看到老李躲在屋裡，偷偷望著他。「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對我惡語相向。我可是希望在我的葬禮上，大家都能說我是個愛好和平的人。」

　　「我真是搞不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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