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八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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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1 亞當在特拉斯克農場將自己封閉起來。尚未完工的桑切斯老宅大門敞開,承受著風吹雨淋,新鋪的地板因為受潮而彎曲變形。規劃好的菜園裡野草恣意瘋長。 亞當似乎被一層黏糊糊的東西裹住了,他行動緩慢,思維遲鈍,仿佛在混濁的水下看著世界。他的心靈時不時掙扎著想要浮上去,可當光線射進來時,他只感到一陣不適,又退回了混濁中。他知道雙胞胎的存在,因為他能聽到他們的哭聲和笑聲,可他對他們只有一絲厭惡。對亞當來說,他們象徵了他所失去的一切。鄰居們駕車來到小小的河谷,每個人都表示理解他的憤怒和悲傷——所以都想來幫助他。可他們對籠罩在他心頭的陰雲無能為力。亞當並不抗拒他們。他只是對他們視而不見,沒過多久,鄰居們便不再駕車來橡樹下的這條小路了。 有一段時間,老李試圖讓亞當振作起來,可老李太忙了。他要做飯、洗衣,給雙胞胎洗澡、喂東西吃。因為不分晝夜的辛勤照料,他越來越喜歡這兩個孩子了。他對他們說廣東話,中國話成了他們最先識別並嘗試複述的語言。 塞繆爾·漢密爾頓來過兩次,想讓亞當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接著,莉莎出手干預了。 「我希望你別再去那兒了,」她說,「你回來時好像變了個人。塞繆爾,你改變不了他的。但他改變了你。我從你的臉上看到了他的表情。」 「你有沒有想過那兩個小孩,莉莎?」他問。 「我想的是我們自己的家,」她惡狠狠地說,「你一回來就讓我們連著幾天都心情不好。」 「好吧,孩子他媽。」他說。可他的心裡還是難過,因為只要別人還有痛苦,塞繆爾就不可能不管不問。他很難拋棄孤立無助的亞當。 亞當給他付了工錢,甚至還付了他不再需要安裝的風車部件的錢。塞繆爾把設備賣了,把錢寄給亞當。但他沒有收到任何回應。 他察覺到自己對亞當·特拉斯克是有怨氣的。在塞繆爾看來,亞當也許是在用悲傷取悅自己。可他無暇細想。喬離家去上大學了——就是利蘭·斯坦福在他位於帕洛阿爾托附近的農場上創建的學校①。他也擔心湯姆,因為湯姆似乎在書本中越陷越深了。他的工作做得還不錯,但塞繆爾總感覺他不夠開心。 ﹛①時任加州州長及參議員的鐵路富豪利蘭·斯坦福和妻子為紀念他們去世的兒子在1891年創立的大學,20世紀70年代以來得到飛速發展,為矽谷的形成和崛起奠定了堅實的基礎,是世界一流的私立研究型大學。﹜ 威爾和喬治生意做得很好。喬給家裡寫的信全是押韻的詩句,還自作聰明地對一切公認的真理橫加批判。 塞繆爾在給喬的信裡寫道:「你要是還沒有成為無神論者,那我可真要失望了,我很高興看到你在這個年紀,以你現有的智慧,接受了不可知論,這就像肚子飽了還要再吃塊餅乾一樣。我理解你,但我全心全意地請求你,不要試圖讓你母親改變信仰。你上次寫來的信只是讓她以為你身體不舒服了。你媽媽一直相信,沒有什麼病是一碗好喝的濃湯治不好的。你大膽抨擊我們的文明體制,她把這歸咎於你腸胃不適。她很擔心。她的信仰如同高山,而你,我的兒子,手上連一把鏟子都還沒有呢。」 莉莎變老了,塞繆爾從她臉上就能看到。他雖然鬍鬚花白,但並不覺得自己老。莉莎是真的越活越回去了,這是有據可憑的。 有一段時間,她覺得他的計劃和預言不過是小孩子的瘋言瘋語。現在,她認為,成年人還說那樣的話太不得體了。農場上只剩下三個人,莉莎、湯姆和塞繆爾。尤娜嫁了個外地人,離開了。德茜在薩利納斯做起了裁縫。奧莉芙嫁給了追求她的年輕小夥。莫莉也結了婚,信不信由你,她現在住在舊金山的公寓裡,臥室裡噴著香水,壁爐前鋪著白色熊皮地毯,吃完晚飯,莫莉一邊抽著金色過濾嘴的香煙——米洛牌的——一邊喝著咖啡。 一天,塞繆爾搬運一大捆乾草時,扭到了背,但比起背痛,他的心裡更痛苦,因為他無法想像山姆·漢密爾頓會有搬不動一捆乾草的時候。他覺得受到了侮辱,簡直就像哪個子女去行騙,讓他感覺受到了侮辱一樣。 在金城,蒂爾森醫生給他做了檢查。常年超負荷的工作讓醫生的脾氣越發暴躁了。 「你的背扭傷了。」 「是的。」塞繆爾說。 「你這麼大老遠駕馬車來,就是為了讓我告訴你你扭傷了背,然後再找你收兩塊錢嗎?」 「這是給你的兩塊錢。」 「你想知道該怎麼處理嗎?」 「當然想知道。」 「不要再扭到就行了。把你的錢拿回去。你又不是個傻瓜,塞繆爾,除非你是越活越幼稚了。」 「可是我很痛。」 「當然痛了。要是不痛,你怎麼知道它扭到了呢?」 塞繆爾大笑。「你幫了我大忙,」他說,「你幫我的忙遠不止兩塊錢。這錢你收著吧。」 醫生仔細觀察著他。「我想你說的是實話,塞繆爾。錢我就收下了。」 塞繆爾去威爾漂亮的新店鋪看他。他差點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了,威爾長胖了,他穿著外套和馬甲,小手指上戴著金戒指。 「我給媽媽準備了一包東西,」威爾說,「有些法國進口的小罐頭。蘑菇、鵝肝醬、沙丁魚什麼的,小得都快看不見了。」 「她只會把它們送給喬的。」塞繆爾說。 「你就不能讓她自己吃嗎?」 「不能,」父親說,「她要把它們送給喬才會開心。」 這時,老李走進商店,他眼前一亮。「你好,先生。」他說。 「你好,老李。兩個小孩還好嗎?」 「挺好的。」 塞繆爾說:「我正準備去隔壁喝杯啤酒,老李。你要是能跟我一起,就太好了。」 老李和塞繆爾坐在酒吧的小圓桌旁,塞繆爾在乾淨的木桌上用啤酒杯留下的水漬畫著畫。「我一直想去看看你和亞當,可又覺得我幫不上什麼忙。」 「哎,你去了也沒壞處。我原先以為他會挺過來。可現在他還是跟行屍走肉一樣。」 「都一年多了吧?」塞繆爾問。 「一年三個月了。」 「唉,你看我能做點什麼?」 「我也不知道,」老李說,「也許你能嚇嚇他,讓他清醒過來。反正別的辦法都沒用。」 「我可不會嚇人。說不定最後把自己嚇到了。對了,他給雙胞胎取名字了嗎?」 「還沒有名字呢。」 「你在開玩笑吧,老李。」 「我沒開玩笑。」 「那他怎麼叫他們?」 「就叫『他們倆』。」 「我是問,他跟孩子們說話時是怎麼叫的。」 「他跟他們說話時,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都喊『你們』。」 「這真是胡鬧,」塞繆爾氣憤地說,「這人是什麼傻瓜呀?」 「我一直想告訴你的。他現在就是個死人了,除非你能把他叫醒來。」 塞繆爾說:「我會去的。我還要帶上一根馬鞭。孩子竟然沒有名字!你他媽說對了,我會去的,老李。」 「什麼時候?」 「明天。」 「那我殺只雞,」老李說,「你會喜歡雙胞胎的,漢密爾頓先生。他們都很帥。我不會告訴特拉斯克先生你要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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