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82)_約翰·斯坦貝克

八二

　　「我覺得不餓，」費伊說，「不過這個湯聞起來太香了。」

　　「我給你調了特製的沙拉醬，」凱特說，「是古老的配方，加了迷迭香和百里香。你看看喜不喜歡。」

　　「哎呀，真是美味。」費伊說，「這世上還有你不會做的事嗎，親愛的？」

　　凱特是首先發作的。她額頭上冒出豆大的汗珠，彎著腰，痛得直哭喊。她雙目圓瞪，嘴角流涎。費伊跑到走廊，大叫著喊人來幫忙。姑娘們和幾個周日的客人沖進房間。凱特在地上疼得打滾。兩位熟客把她抬到費伊床上，想讓她身體伸直，可她尖叫著又蜷成一團。她全身大汗淋漓，衣服都濕了。

　　費伊用毛巾擦著凱特的額頭時，自己也痛了起來。

　　一個小時後，大家才找到正和朋友玩尤克牌的懷爾德醫生。兩個急得歇斯底里的姑娘把他拖到費伊店裡。費伊和凱特已上吐下瀉到全身癱軟，還時不時抽搐一番。

　　懷爾德醫生說：「你們吃了什麼？」這時，他注意到了託盤。「這些青豆罐頭是自己做的嗎？」他問。

　　「是的，」格蕾絲說，「我們就在這兒做的。」

　　「還有誰吃了？」

　　「嗯，沒有了。你看——」

　　「出去把所有的罐子都砸了，」懷爾德醫生說，「這要命的青豆啊！」他拿出了洗胃器。

　　星期二，他又來看望了這兩個面色蒼白、身體虛弱的女人。大家把凱特的床挪到了費伊房間。「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他說，「我原本還以為你們挺不過來了呢。你們非常幸運。以後再也不要自己做青豆罐頭了。買罐頭吧。」

　　「這是怎麼回事？」凱特問。

　　「肉毒桿菌中毒。我們對這個病瞭解不多，但很少有人能挺過來。我猜是因為你還年輕，而她的身體也比較強壯吧。」他又問費伊，「你還在便血嗎？」

　　「是的，還有一點。」

　　「嗯，這裡有點嗎啡，能幫你止血。你內臟什麼地方大概破裂了。不過他們都說，婊子是殺不死的。你們倆都不用太擔心。」

　　這一天是十月十七日。

　　費伊再也沒有真正好起來。她剛恢復一點，病情又急轉直下。十一月三日，她的病情非常嚴重，恢復所花的時間比之前都更久。二月十二日，她的便血已不受控制，心臟似乎也開始衰竭。懷爾德醫生用聽診器聽了很久。

　　凱特形容枯槁，苗條的身軀瘦得只剩皮包骨。姑娘們想代替她照顧費伊，可她不肯離開。

　　格蕾絲說：「天知道她上次睡覺是什麼時候。要是費伊真死了，我看這姑娘怕也活不了了。」

　　「她只怕會一槍崩了自己的腦袋。」艾瑟爾說。

　　懷爾德醫生把凱特帶去白天仍光線昏暗的客廳，將自己的黑色皮包放在椅子上。「我最好跟你說實話吧，」他說，「恐怕她的心臟承受不了這種壓力了。她五臟俱損。那肉毒桿菌真的要命啊。比響尾蛇還毒。」他將目光從凱特憔悴的臉上挪開，「我覺得最好告訴你實情，好讓你有個準備。」他毫無信心地說完，將一隻手搭在她瘦骨嶙峋的肩上，「很少有人像你這麼忠心了。要是她還喝得進，就給她喂點熱牛奶吧。」

　　凱特將一盆熱水端到床邊的桌上。翠克茜探頭進去張望時，凱特正用上好的亞麻手帕給費伊擦澡。擦完澡，她又替她梳好稀疏的金髮，編成辮子。

　　費伊皮膚皺縮，緊貼著下巴和頭骨，大大的眼睛很是茫然。

　　她想說話，但凱特說道：「噓！省點力氣。省點力氣吧。」

　　她去廚房倒來一杯熱牛奶，放到床邊的桌上，又從口袋裡掏出兩個小瓶子，用眼藥水滴瓶各吸出一點藥劑。「張開嘴，媽媽。這是一種新藥。勇敢點，親愛的。這藥很苦。」她將藥擠進費伊的舌根深處，又托起她的頭，讓她喝點牛奶沖淡藥味。「現在你好好休息，我很快就回來。」

　　凱特悄無聲息地溜出房間。廚房裡很暗。她打開通往外面的房門，偷偷走了出去，走到雜草叢中。春雨浸濕了大地。在最裡面的空地上，她用尖尖的棍子挖了個小洞，把幾個小瓶子和眼藥水滴瓶扔進洞裡，用棍子把瓶子戳得粉碎，再蓋上泥土。凱特回到屋裡時，下起了傾盆大雨。

　　一開始，他們得把凱特綁起來，避免她傷害自己。她先是言行狂暴，然後慢慢變得陰鬱麻木。過了很久，她才終於恢復了正常。她完全忘記了遺囑的事，最後還是翠克茜想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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