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81)_約翰·斯坦貝克

八一

　　「嗯，現在你去買水果和蔬菜，兩毛五有一大堆，到了冬天，你知道我們買桃子罐頭和青豆罐頭要多少錢嗎？」

　　「你該不會打算自己醃菜吧？」

　　「哎呀，為什麼不能自己醃呢？」

　　「亞曆克斯對這件事怎麼說？」

　　「媽媽，信不信隨你，你可以親自去問他。這事就是亞曆克斯提議的。」

　　「不會吧！」

　　「真的，就是他。我可以發誓。」

　　「哎呀，我可真他媽的——哦，對不起，親愛的。我不小心說髒話了。」

　　廚房變成了罐頭工廠，所有的姑娘都來幫忙。亞曆克斯也真心相信了這就是他自己的主意，那一季忙完後，他得到一塊背後刻著他名字的銀表，證明了這一點。

　　一般情況下，費伊和凱特會在餐廳的長桌旁吃晚餐，但每週星期天晚上，亞曆克斯休息時，其他姑娘吃厚三明治當晚飯，凱特就會準備兩個人的晚餐，端到費伊房間吃。晚餐氣氛愉悅，頗有淑女做派，而且總會有一點小小的佳餚，都是些特別的好東西——比如鵝肝醬、拌沙拉，或是從主大街對面的朗氏麵包房買來的糕點。餐廳桌上鋪的是白色防水布，用的是紙巾，而費伊房間的桌上鋪的是白色細麻布，用的是亞麻餐巾。在這兒吃飯頗有派對的感覺，有蠟燭，還有一碗花——蠟燭在薩利納斯可是稀罕玩意兒。凱特用田裡摘來的野花擺出了漂亮的花飾。

　　「她可真是個聰明姑娘，」費伊總說，「她什麼事情都會做，什麼情況都能應對。我們要去歐洲了。你知道嗎？凱特還會說法語呢。是的，她會說。你私下裡可以讓她說幾句法語。她在教我。你知道麵包用法語怎麼說嗎？」費伊非常開心。凱特勾起了她的激情，讓她不停地策劃著。

　　§4

　　十月十四日，星期六，第一批野鴨飛過了薩利納斯。費伊從自己房間的窗戶看到了它們，很大一群，排成三角形的隊伍向南飛去。凱特跟往常一樣，晚餐前來她房間，費伊跟她說起了這件事。「我看冬天就快來了，」她說，「我們得讓亞曆克斯把爐子準備好。」

　　「喝點藥酒嗎，親愛的媽媽？」

　　「嗯，好的。你伺候我，把我變懶了。」

　　「我就喜歡伺候你。」凱特說。她從抽屜裡拿出莉迪亞·平卡姆藥酒的瓶子，對著光線舉起來。「沒剩多少了，」她說，「我們還得買點來。」

　　「哦，上次買了十二瓶，我記得衣櫃裡應該還有三瓶。」

　　凱特拿起玻璃杯。「杯子裡有只蒼蠅，」她說，「我去洗一下。」

　　她去廚房把杯子涮了涮，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眼藥水滴瓶，瓶口用一小塊土豆塞著，就像塞著塞子的煤油罐。她小心地將幾滴透明液體擠進杯子，那是馬錢子酊^①。

　　﹛①含多種生物鹼，其中主要毒性成分為士的寧，對中樞神經系統有興奮作用。﹜

　　回到費伊房間，她將三芍藥酒倒進杯子，攪了攪。

　　費伊喝完藥酒，舔舔嘴唇。「喝著是苦的。」她說。

　　「是嗎，親愛的？讓我嘗嘗。」凱特從瓶子裡倒出一勺，做了個鬼臉。「還真是，」她說，「我看放得太久了。我把它扔了吧。哎呀，真是苦。我給你倒杯水來。」

　　晚餐時，費伊臉頰緋紅。她不吃飯了，好像在聆聽什麼。

　　「怎麼了？」凱特問，「媽媽，你怎麼了？」

　　費伊似乎在轉移著自己的注意力。「哎呀，我也不知道。我覺得心跳有點快。我突然害怕得很，心臟怦怦直跳。」

　　「你想讓我扶你回房間嗎？」

　　「不用了，親愛的，我現在又覺得沒事了。」

　　格蕾絲放下手中的叉子。「哎呀，你的臉燒得很紅，費伊。」

　　凱特說：「我很擔心。你去看看懷爾德醫生吧。」

　　「不用，現在沒事了。」

　　「你嚇到我了，」凱特說，「你以前有過這種症狀嗎？」

　　「嗯，有時候是會有點喘不上氣。我猜是因為我發胖了吧。」

　　那個星期六晚上，費伊感覺不太舒服。十點左右，凱特勸她上床休息。後來，凱特又進去探望了多次，直到確定費伊已經睡著。

　　第二天，費伊覺得自己好了。「我猜我就是一時喘不上氣了。」她說。

　　「嗯，我們要為親愛的媽媽準備點病號餐。」凱特說，「我給你燉了點雞湯，而且我們還要吃青豆沙拉——是你喜歡的那種做法，只放油和醋，再來杯茶。」

　　「老天在上，凱特，我真的覺得好了。」

　　「吃清淡點對我們都沒壞處。昨天晚上你可嚇到我了。我有個姑姑就是心臟病病發死的。我記得可清楚了，你知道吧。」

　　「我的心臟從來沒出過毛病。就是爬樓梯時有點喘不上氣。」

　　凱特在廚房把晚餐放在兩個託盤上。她把法式沙拉醬用杯子量著倒出來，澆到青豆沙拉上。她把費伊最喜歡的杯子放在費伊的託盤上，又把湯放到爐子上加熱。最後，她從口袋裡拿出眼藥水滴瓶，往青豆沙拉上擠了兩滴巴豆油，攪了攪。接著，她走到自己房間，喝下一小瓶鼠李皮^①，再匆匆走回廚房。她將熱湯倒進杯子，往茶壺裡灌滿開水，端著託盤走進費伊的房間。

　　﹛①一種具有瀉藥作用的草本植物，一般用作輕瀉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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