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80)_約翰·斯坦貝克

八〇

　　§3

　　接下來的幾個月，費伊的妓院漸漸有了變化。姑娘們變得邋遢而易怒。要是有人讓她們把自己或自己的房間收拾乾淨，她們就會大發雷霆，整個妓院陰雲密布。這樣下去可不行。

　　一天傍晚，凱特坐在桌邊，說她剛剛碰巧去查看了艾瑟爾的房間，那麼整潔、那麼漂亮，以至於她忍不住給她買了份禮物。艾瑟爾在桌邊拆開禮物的包裝，是一大瓶霍伊特德國香水，足夠讓她很長一段時間都能香噴噴的了。艾瑟爾相當開心，暗自希望凱特沒有發現她床下的髒衣服。晚飯過後，她不僅把髒衣服拿出來洗乾淨了，還掃了地，清理了牆角的蜘蛛網。

　　接著，一天下午，格蕾絲打扮得特別漂亮，凱特又忍不住把自己戴的蝴蝶水鑽胸針送給了她。格蕾絲趕緊跑上樓，換了件和胸針相配的乾淨襯衫。

　　廚房裡的亞曆克斯也發現自己仿佛有了一雙特別會做餅乾的巧手，可他如果真的相信了大家平時對他的議論，只怕會早早認定自己是殺人兇手了吧。可現在他發現，烹飪不是你能學會的。你得去感受它。

　　棉花眼也發現，其實根本沒人恨他。他慷慨激昂的鋼琴演奏風格不知不覺有了變化。

　　他對凱特說：「你回想往事時，憶起的那些事太有意思了。」

　　「比如說什麼事？」她問。

　　「嗯，比如說這個。」他為她彈起了樂曲。

　　「真好聽。」她說，「這是什麼曲子？」

　　「哦，我也不知道。應該是肖邦的曲子吧。要是我能看見樂譜就好了！」

　　他跟她說起自己是怎麼失明的，他從來沒對別人說過。那是個悲慘的故事。星期六晚上，他取下鋼琴弦上的鏈條，彈了一首他回憶並練習了一上午的曲子，他想，應該是叫《月光曲》，貝多芬寫的。

　　艾瑟爾說一聽就很有月光的感覺，又問他知不知道歌詞。

　　「它沒有歌詞。」棉花眼說。

　　從岡薩雷斯來這兒過週六晚上的奧斯卡·特裡普說：「哎呀，它應該有歌詞。太好聽了。」

　　又有一天晚上，每個人都收到了禮物，因為費伊的妓院已經成了全縣最好、最乾淨、最漂亮的妓院——這是誰的功勞呢？哎呀，當然是姑娘們的——不然還能有誰？還有，她們以前有嘗過這麼美味的燉菜嗎？

　　亞曆克斯回到廚房，用手背羞澀地擦著眼睛。他發誓他還要做一份梅子布丁，讓所有人都驚喜地瞪大眼睛。

　　喬治婭每天早上十點起床，跟棉花眼學彈鋼琴，她的指甲都修剪得很乾淨。

　　一個星期天上午，格蕾絲做完十一點的彌撒回來，對翠克茜說：「我準備結婚了，不幹這行了。想不到吧？」

　　「那當然好了，」翠克茜說，「珍妮店裡的姑娘們那天來吃費伊的生日蛋糕，她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呢。她們什麼別的也不說了，天天就說費伊這兒是什麼樣的。珍妮都快氣死了。」

　　「你看到今天早上黑板上的數了嗎？」

　　「當然看到了——一個星期來了八十七個客人。要不是節假日，看珍妮和黑美人怎麼跟我們比。」

　　「不是節假日，哼。難道你忘了現在是四旬齋嗎？可珍妮那兒還是一個客人也沒有。」

　　自從費伊生病又做了噩夢之後，她就變得安靜且壓抑了。凱特知道她在盯著自己，但她無計可施。她確定卷起來的那張遺囑還在盒子裡，並且所有的姑娘都已經看過或是聽說過它的存在了。

　　一天下午，凱特敲門後走進房間，費伊把目光從她正在玩的單人紙牌上抬起來。

　　「你感覺怎麼樣，媽媽？」

　　「還行，就還行吧。」費伊的眼神在閃躲，她不是那麼聰明的人，「你知道嗎？凱特，我想去歐洲了。」

　　「哎呀，很好啊！你是該休息休息了，而且你也有錢去。」

　　「我不想一個人去。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

　　凱特震驚地看著她說：「我？你想帶上我？」

　　「是呀，不行嗎？」

　　「哎呀，親愛的媽媽呀！我們什麼時候能走？」

　　「你想去？」

　　「我一直就夢想著去歐洲呢。我們什麼時候能走？我們快點出發吧。」

　　費伊的眼神充滿疑惑，表情卻很放鬆。「也許明年夏天吧，」她說，「我們可以按明年夏天計劃一下。凱特！」

　　「好的，媽媽。」

　　「你——你不會再接客了吧？」

　　「我為什麼還要接呢？你把我照顧得這麼好。」

　　費伊慢慢把紙牌收起來，拍整齊，放進桌子的抽屜裡。

　　凱特拖來一張椅子。「有件事我想問問你的意見。」

　　「什麼事？」

　　「嗯，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儘量幫助你。」

　　「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在做呀，親愛的。」

　　「你知道我們最大的開銷就是伙食吧，冬天開銷更大。」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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