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77)_約翰·斯坦貝克

七七

　　凱特的目光似乎要直穿費伊的雙眼，一直穿透進去——穿過眼睛後面的大腦。凱特悄聲說：「我在努力控制自己，媽媽。我從不知道世上竟有這麼好的人。我害怕我要是太快地說了什麼，或是離你太近，我就會崩潰的。」

　　這比費伊預料的情形更有戲劇性，安靜，但令人激動。費伊說：「這個禮物很好笑吧，是不是？」

　　「好笑？不會啊，一點也不好笑。」

　　「我的意思是，把遺囑當作禮物就挺奇怪的。但它的意義不止於此。你現在是我真正的女兒了，我可以告訴你了。我——不，我們——擁有的現金和證券超過了六萬美元。我的書桌裡有關於銀行賬戶和保險箱的記錄。我把薩克拉門托的妓院賣了個非常好的價錢。你為什麼這麼安靜，孩子？有什麼事讓你覺得不妥嗎？」

　　「遺囑聽起來就像有人要死了，讓我覺得有點心理陰影。」

　　「可每個人都應該立遺囑。」

　　「我知道，媽媽，」凱特傷感地微微一笑，「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我想像你所有的親戚都怒氣衝衝地跑來，要求廢除這個遺囑。你不能立這樣的遺囑。」

　　「我可憐的小丫頭呀，你擔心的是這個？我沒有親戚。據我所知，我一個親戚也沒有，就算我有幾個親戚吧——誰又知道我現在的情況呢？你以為只有你才有秘密嗎？你以為我生下來就叫這個名字嗎？」

　　凱特不動聲色地久久看著費伊。

　　「凱特，」她大喊，「凱特，這是派對呀。別傷心了！別愣著呀！」

　　凱特站起身，輕輕地把桌子拖到一旁，坐到地板上。她把臉貼上費伊的膝蓋，用纖細的手指摸著她裙子上精美樹葉花紋中的一根金線。費伊也輕撫著凱特的臉頰和頭髮，碰了碰她奇怪的耳朵。接著，費伊的手指怯怯地伸向那道疤的邊緣。

　　「我覺得我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凱特說。

　　「親愛的。你也讓我很開心。我也從來沒這麼開心過。現在，我不覺得孤單了。我很安心。」

　　凱特用指甲小心地扯著那根金線。

　　她們在這溫暖的氣氛中坐了很久，費伊終於扭了一下身體。「凱特，」她說，「我們都忘了。這是派對啊。我們忘了喝酒了。把酒倒上，孩子。我們得好好慶祝。」

　　凱特不安地說：「一定要這樣嗎，媽媽？」

　　「這樣很好呀。為什麼不這樣？我就想喝醉。把身體裡的毒素排出來。你不喜歡香檳嗎，凱特？」

　　「嗯，我從不多喝酒。對我不好。」

　　「胡說。把酒倒上，親愛的。」

　　凱特從地板上站起來，把酒杯倒滿。

　　費伊說：「都喝了。我看著你喝。你該不會讓我一個老太太傻乎乎地自己喝酒吧。」

　　「你才不是老太太呢，媽媽。」

　　「別說話——喝。在你喝光之前，我是不會碰我的酒的。」她端著自己的杯子，等凱特一飲而盡後，才大口喝起來。「好，很好，」她說，「把酒倒滿。快點，倒呀，親愛的——幹了。喝兩三杯之後，什麼煩惱就都沒有了。」

　　凱特的身體仿佛在尖叫著不想喝酒。她想起了往事，不由得害怕起來。

　　費伊說：「讓我看看杯底，孩子——這就對了。你知道這酒有多好了吧？再滿上。」

　　第二杯酒剛喝完，凱特幾乎是立馬就有了變化。她的恐慌煙消雲散，她什麼都不怕了。這正是她之前擔心的，可現在已經太遲了。酒精衝破了她小心搭建的一切屏障、防禦和偽裝，而她不在乎了。她之前學著掩飾和控制的東西均已失控。她的語氣變得冰冷，嘴巴抿成一條細線。她眯起兩隻隔得很寬的眼睛，眼神充滿警惕和嘲諷。

　　「現在該你喝了——媽媽——我看著。」她說，「這就對了——親愛的。我打賭你不能一口氣連喝兩杯。」

　　「別跟我打賭，凱特。你一定會輸的。我可以一口氣連喝六杯。」

　　「讓我看看。」

　　「要是我喝了，你也喝嗎？」

　　「當然。」

　　比賽開始了，桌上灑了一攤酒，大瓶子裡的酒也越來越少。

　　費伊咯咯直笑：「我還是個姑娘的時候——我可以給你講很多故事，只怕你都不敢相信。」

　　凱特說：「我也可以給你講講故事，沒人敢相信。」

　　「你？別說傻話了。你還是個小孩呢。」

　　凱特大笑：「你絕對沒見過我這樣的小孩。還是個小孩——是的——小孩！」她的笑聲帶著頗具穿透力的尖叫。

　　那聲音穿透了費伊迷迷糊糊的醉意。她將目光聚焦在凱特身上。「你看起來好奇怪，」她說，「我想是燈光的原因吧。你看起來不一樣了。」

　　「我是不一樣了。」

　　「叫我『媽媽』，親愛的。」

　　「媽媽——親愛的。」

　　「凱特，我們就要過上美好的生活了。」

　　「一定的。你連想都想不到的。你想不到的。」

　　「我一直想去歐洲。我們可以坐船去，買漂亮的衣服——巴黎的衣服。」

　　「也許以後，我們是可以——但現在不行。」

　　「為什麼不行，凱特？我有的是錢。」

　　「我們還會有更多的錢。」

　　費伊央求道：「我們為什麼不能現在去？我們可以把這妓院賣掉。按照目前的生意，說不定能賣一萬塊。」

　　「不行。」

　　「你這是什麼意思，不行？這是我的妓院。我可以賣。」

　　「難道你忘了我是你的女兒嗎？」

　　「我不喜歡你這樣的語氣，凱特。你怎麼了？還有酒嗎？」

　　「當然，還有一點點。你看看瓶子裡。來，就用瓶子喝吧。這就對了——媽媽——讓酒流進你的脖子裡。讓它流到你的緊身胸衣裡，媽媽，讓它流到你肥嘟嘟的肚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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