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76)_約翰·斯坦貝克

七六

　　§2

　　屈指可數的幾個熟客進來又出去了，兩位旅行推銷員沿著鐵路走來，把姑娘們打量了個遍，但世界伐木工協會的人一個也沒出現。女孩們坐在門廳，打著呵欠，一直等到凌晨兩點。

　　伐木工人未能前來是因為一場意外的悲劇。克拉倫斯·蒙蒂斯在晚餐前準備下班時突發心臟病。醫生來之前，他們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用濕毛巾敷額頭。誰也沒心情坐下來吃晚餐了。懷爾德醫生趕到後，給克拉倫斯做了全面檢查，伐木工人們把旗杆插進兩件外套的袖子，做成擔架。克拉倫斯在被抬回家的路上就死了，他們只能再次請來懷爾德醫生。等到大家做好葬禮的計劃並寫好要刊登在《薩利納斯日報》上的訃告後，誰也沒心情再去妓院了。

　　第二天，姑娘們知道了發生的事，大家都想起艾瑟爾在凌晨兩點差十分時說的一句話。

　　「天哪！」艾瑟爾是這麼說的，「我從沒見過這麼安靜的時候。沒有音樂，凱特也不說話，是貓把她的舌頭叼走了嗎？感覺跟守靈似的。」

　　後來，艾瑟爾也很驚訝自己竟說出那樣的話——仿佛她預知了什麼。

　　格蕾絲當時說：「也不知道是什麼貓把凱特的舌頭叼走了。你不舒服嗎？凱特——我說，你是不是覺得不舒服？」

　　凱特猛地一驚。「哦！我想我是在想事情吧。」

　　「哦，我可沒想，」格蕾絲說，「我困了。要不我們打烊吧？我們去問問費伊能不能關門了。今天晚上就連中國佬都不會來了。我問問費伊去。」

　　凱特打斷她的話：「別打擾費伊了。她不舒服。我們兩點就打烊吧。」

　　「那個鐘很不准的，」艾瑟爾說，「費伊怎麼了？」

　　凱特說：「我剛剛想的就是這事。費伊不舒服。我擔心死她了。可她只要還挺得住，就不會表現出來的。」

　　「我覺得她挺好的呀。」格蕾絲說。

　　艾瑟爾又說到了點子上。「哎呀，我看著她好像不太好。她的臉有點紅。我早就注意到了。」

　　凱特非常小聲地說：「你們千萬別讓她知道我跟你們說了。她不想讓你們擔心。她真是個好人！」

　　「這裡他媽的是我做過的最好的店。」格蕾絲說。

　　愛麗絲說：「你最好別讓她聽到你這麼說話。」

　　「放屁！」格蕾絲說，「她什麼髒話都知道。」

　　「她不想聽到別人說髒話——尤其是我們。」

　　凱特耐心地說：「我想告訴你們發生了什麼事。今天傍晚，我跟她喝茶時，她突然昏迷了。我真希望她能去看看醫生。」

　　「我早就注意到，她的臉總是通紅的。」艾瑟爾又說了一遍，「那個鐘很不准，但我不記得是快了還是慢了。」

　　凱特說：「你們都睡覺去吧。我來鎖門。」

　　大家都離開後，凱特去了自己房間，她穿上嶄新的漂亮印花裙，看起來像個小女孩。她梳好頭髮，編成一根粗粗的馬尾辮，還系上小小的白色蝴蝶結，讓它垂在背後。她往臉上撲了點佛羅里達香水。猶豫片刻後，她又從櫃子最上面的抽屜裡拿出一塊掛在鳶尾花鏈子上的小金表，用上好的細麻布手帕將它包起來，然後走出了房間。

　　走廊裡很暗，但費伊房門的下方透著一道光。凱特輕輕敲了敲門。

　　費伊大喊：「誰呀？」

　　「是我，凱特。」

　　「你先別進來。在外面等一下。我讓你進來，你再進來。」凱特聽到房間裡傳出窸窸窣窣的動靜和抓撓的聲音。接著，費伊大喊：「好了。進來吧。」

　　房間裡裝飾得很漂亮。牆角的竹竿上掛著日式燈籠，點著蠟燭。從房間中央到四個角都拉著扇形的紅色褶皺紙，營造出帳篷的效果。桌上有個大大的白色蛋糕和一盒巧克力，周圍是一圈蠟燭，旁邊還有個籃子，籃子裡是碎冰塊，插著一大瓶香檳。費伊穿著最漂亮的蕾絲裙，雙眼激動得閃閃發亮。

　　「這是怎麼回事？」凱特大喊，她關上門，「哎呀，這看起來像個派對！」

　　「這就是個派對！是給我親愛的女兒準備的派對。」

　　「今天不是我的生日呀。」

　　費伊說：「從某個角度來說，今天也許正是你的生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給你帶了件禮物。」她將折好的手帕放在費伊腿上。「打開的時候小心點。」她說。

　　費伊將金表舉起來。「天哪，親愛的，親愛的！你這個瘋小孩！不行，我不能收。」她打開表蓋，又用指甲挑起後蓋。上面刻著一行字——「贈給C.，全心全意愛你的A.」。

　　「這是我媽媽的表，」凱特溫柔地說，「我想送給我的新媽媽。」

　　「我的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我媽媽泉下有知也會開心的。」

　　「這是我為你辦的派對。我也有禮物送給我親愛的女兒——但我會用自己的方式。好了，凱特，你去打開那瓶酒，倒兩杯來，我切蛋糕。我希望一切能盡善盡美。」

　　準備妥當後，費伊坐到桌子後面。她舉起酒杯：「敬我的新女兒——祝你長命百歲，幸福一生。」她們喝完這一杯，凱特又舉杯祝酒：「敬我的媽媽。」

　　費伊說：「你這樣我會哭的——別把我弄哭了。你去櫃子那兒，親愛的。把小紅木盒子拿來。對了，就是那個。把它放在這桌子上，打開。」

　　拋光的木盒裡放著一張系著紅綢帶的白紙卷。「這是什麼？」凱特問。

　　「是我送給你的禮物。打開看看。」

　　凱茜小心翼翼地解開紅綢帶，將紙卷抹平。上面是帶陰影的字體，寫得很漂亮，描得很仔細，還有廚子作為見證人的簽名。

　　「本人身後一切財產全歸凱特·艾比所有，因為我把她當作我的親女兒。」

　　這份遺囑簡單直接，在法律上無懈可擊。凱特連看三遍，然後又回過頭看了看落款日期，仔細檢查了廚子的簽名。費伊觀察著她，充滿期待地張開嘴。凱特默念遺囑時，費伊也動著嘴巴。

　　凱特把紙卷起來，系上綢帶，放回木盒，關上蓋子。她坐到自己的椅子上。

　　費伊終於開口了：「你開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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