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75)_約翰·斯坦貝克

七五

　　▼第二十章

　　§1

　　下午天氣很好。弗裡蒙特山峰在落日映襯下變成了淡粉色，費伊從窗口就能看到。從卡斯特羅維爾街上傳來馬鈴動聽的叮噹聲，八匹馬的隊伍正把糧食從山上運下來。廚子在廚房裡跟鍋碗瓢盆搏鬥著。牆上有摩擦的聲音，接著響起輕輕的敲門聲。

　　「進來吧，棉花眼。」費伊大喊。

　　門開了，彎腰駝背、個子矮小、眼睛花白的鋼琴手站在門口，等著費伊再次開口，好判斷她所在的方位。

　　「你有什麼事？」費伊問。

　　他朝她轉過身說：「我有點不舒服，費伊小姐。今天晚上我想爬上床休息休息，不想彈鋼琴了。」

　　「你上周有兩天晚上也不舒服，棉花眼。你是不喜歡這個工作嗎？」

　　「我真的不舒服。」

　　「嗯，那好吧。我希望你能好好照顧自己。」

　　凱特輕聲說：「你就停兩周，別抽大麻了，棉花眼。」

　　「哎呀，凱特小姐。我不知道你也在這兒。我沒抽。」

　　「你抽了。」凱特說。

　　「好吧，凱特小姐，我肯定會戒的。我確實不舒服。」他關上門，她們聽到他的手在牆上摸索著尋找方向。

　　費伊說：「他跟我說他戒了。」

　　「他沒戒。」

　　「可憐的東西，」費伊說，「他活著也沒什麼奔頭了。」

　　凱特站到她面前。「你太善良了，」她說，「你誰都相信。要是哪天你沒看著，或是我沒幫你看著，肯定會有人來把屋頂都偷走的。」

　　「誰會來偷我的東西呢？」費伊問。

　　凱特把一隻手放在費伊胖胖的肩膀上。「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麼善良的。」

　　費伊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她從旁邊椅子上拿起一條手帕，擦著眼睛，又輕輕拍了拍鼻子。「你真像我的親生女兒，凱特。」她說。

　　「我也開始相信我是了。我從來不記得我媽媽。我還很小的時候，她就死了。」

　　費伊深吸了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

　　「凱特，我不喜歡你在這兒做事。」

　　「為什麼？」

　　費伊搖搖頭，尋找著恰當的表達方式：「我不覺得羞恥。我開了家很好的妓院。要是我不開，別人說不定會開家很差的。我從不傷害任何人。我不覺得羞恥。」

　　「你有什麼要羞恥的？」凱特問。

　　「但我不喜歡你在這兒做事。我就是不喜歡。你跟我的親生女兒一樣。我不喜歡我女兒做這種事。」

　　「別傻了，親愛的，」凱特說，「我必須做事呀——不在這裡，就在別處。我跟你說過。我需要掙錢。」

　　「不，你不需要。」

　　「我當然需要。要不然，我從哪兒弄錢？」

　　「你可以當我的女兒。你可以管理妓院。你可以幫我打理各種事情，不用再上樓去了。我有時身體不好，你也知道。」

　　「我知道，小可憐。可我得掙錢啊。」

　　「我的錢夠我們倆用了，凱特。你現在掙多少錢，我可以給你，甚至給更多，你值得。」

　　凱特悲傷地搖搖頭。「我愛你，」她說，「我也希望我能如你所願。可你得自己攢點錢啊，我——哎呀，你想想，萬一你發生了什麼狀況呢？不行，我必須繼續工作。你知道嗎？親愛的，我今天晚上有五個熟客呢。」

　　費伊猛地一驚。「我不想讓你做這個了。」

　　「我非做不可，媽媽。」

　　這兩個字仿佛有魔力一般。費伊突然淚如雨下，凱特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輕撫她的臉頰，擦著她滾滾滑落的淚水。漸漸地，她抽抽搭搭地停止了哭泣。

　　山谷中暮色深沉。凱特的臉在烏黑秀髮的映襯下仿佛發出微光。「你現在沒事了吧。我去廚房看看，再換身衣服。」

　　「凱特，你就不能跟熟客說你病了嗎？」

　　「當然不能，媽媽。」

　　「凱特，今天是星期三。說不定一點之後就沒客人了。」

　　「世界伐木工協會的人今天有聚會。」

　　「哦，對。但今天是星期三——伐木工兩點後應該就走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呀？」

　　「凱特，等你收工以後，你來敲我的門。我有個小小的驚喜要給你。」

　　「什麼驚喜？」

　　「哎呀，秘密！你從廚房經過時，能不能讓廚子到我這兒來一下？」

　　「聽起來像是蛋糕的驚喜。」

　　「別問了，親愛的。就是個驚喜。」

　　凱特吻了吻她。「你真是太好了，媽媽。」

　　凱特走出房間，關上門，在走廊站了片刻。她用手指輕撫著尖尖的小下巴。她的眼神很平靜，接著，她將雙臂高舉過頭，伸展身體，舒舒服服地打了個呵欠。她的雙手緩緩從乳房下面移到身體側面，再移到屁股。她嘴角微微上翹，朝廚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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