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70)_約翰·斯坦貝克

七〇

　　§2

　　午夜時分，霍瑞斯坐上金城的一輛貨運火車。他跟司機一起坐在駕駛艙，一大清早就到了薩利納斯。薩利納斯是縣城所在地，也是一個發展迅速的小鎮。人口隨時將超過兩千大關。它是聖何塞和聖路易斯—奧比斯波之間最大的鎮子，每個人都認為它未來的發展無可限量。

　　霍瑞斯從南太平洋鐵路車站步行去豬排館吃早飯。他不想這麼早把警長叫出來，惹他生氣，沒這個必要。在豬排館，他碰到了年輕的威爾·漢密爾頓，他穿著黑白相間的職業套裝，顯得意氣風發。

　　霍瑞斯坐到他桌子旁。「最近好嗎，威爾？」

　　「哦，挺好的。」

　　「來這兒辦事嗎？」

　　「啊，是的，我在做筆小生意。」

　　「你什麼時候也讓我參與一下唄。」霍瑞斯覺得奇怪，自己竟用這種語氣跟這麼年輕的人說話，可威爾·漢密爾頓就是有一種成功人士的氣質。大家都很清楚，他一定能成為縣裡的大人物。有些人的未來是好是壞，是能看出來的。

　　「我會的，霍瑞斯。我之前以為你的時間都用在農場上了。」

　　「要是有別的機會，我也可以把農場租出去。」

　　威爾俯身探過桌子。「你知道嗎？霍瑞斯，我們那地方在縣裡算相當落後了。你有沒有考慮過競選？」

　　「你這是什麼意思？」

　　「哦，你是副警長啊——你就沒有考慮過競選警長？」

　　「哎呀，沒有，我沒考慮過。」

　　「哦，那你考慮考慮吧。別跟別人說。過兩周我去找你，我們到時候再談談。但是先別跟別人說。」

　　「我肯定會考慮的，威爾。但我們現在的警長挺好啊。」

　　「我知道。這事跟他好不好沒關係。金城都還沒有一個縣裡的官員——你明白嗎？」

　　「我明白。我會考慮考慮的。哦，對了，昨天我去了你家，見到了你爸爸媽媽。」

　　威爾面露喜色。「是嗎？他們還好嗎？」

　　「還不錯。你知道嗎？你爸爸可真是個喜劇天才。」

　　威爾咯咯笑了。「從小到大，他總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他也很聰明，威爾。他給我看了他發明的一種新型風車——我從來沒見過那麼厲害的東西。」

　　「哎呀，天哪，」威爾說，「這下又要請專利律師了！」

　　「這是好事呀。」霍瑞斯說。

　　「都是好事。可只有專利律師賺到了錢。我媽都快氣瘋了。」

　　「我想你這話說得有道理。」

　　威爾說：「賺錢的唯一方法只有去賣別人製造的東西。」

　　「你這話也有道理，威爾，可那真是我見過的最厲害的風車。」

　　「他把你也拖下水了，是不是，霍瑞斯？」

　　「我想是吧。但你也不想讓他改變吧？」

　　「哎呀，天哪，才不想呢！」威爾說，「我說的話你考慮考慮。」

　　「好的。」

　　「不要跟別人說。」威爾說。

　　警長的工作可不輕鬆。能根據民眾投票的結果，選出一個好警長的縣是幸運的。這個職位相當複雜。身為警長，有些顯而易見的職責——比如執行法律、維護治安等——但這些還遠遠不是最重要的。警長確實代表著全縣的武裝力量，但在一個人人都有個性的社區裡，太嚴苛或太愚蠢的警長都幹不長。用水權的爭奪、邊界的糾紛、莫名其妙的爭吵、家庭關係的調解、父子關係的確定——都是不能用武力解決的。一個好警長只會在其他一切辦法都失效時才下令逮捕。最好的警長不是最厲害的打手，而是最優秀的外交家。蒙特利縣就有個好警長。他在少管閒事方面有著出色的天賦。

　　九點過十分左右，霍瑞斯走進了老縣城監獄的警長辦公室。警長跟他握了手，討論了天氣和莊稼的情況，直到霍瑞斯做好談正事的準備。

　　「對了，長官，」霍瑞斯終於說道，「我是來徵求您的意見的。」他極其詳盡地講了起來——每個人說了什麼話，是什麼表情，當時是什麼時間——一切都說到了。

　　沒過多久，警長閉上眼睛，雙手十指交叉。他在聆聽的過程中，時不時睜開眼睛，但不做任何評論。

　　「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了，」霍瑞斯說，「我查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甚至都查不出那個女人到底長什麼樣。還是朱利葉斯·尤斯卡迪出的主意，讓我去找山姆·漢密爾頓。」

　　警長扭了扭身子，蹺起二郎腿，分析著他的調查結果：「你認為是他殺了他老婆。」

　　「啊，是的。可漢密爾頓先生說的話讓我又有點改變主意了。他說特拉斯克先生不是殺人的料。」

　　「每個人都是殺人的料，」警長說，「你只要找到那個扳機，任何人都可能爆發。」

　　「漢密爾頓先生跟我說了一些他老婆的事，很有意思。你知道嗎？他給那女人接生時，那女人咬了他的手。你得去看看那只手，像是被狼咬的。」

　　「山姆跟你說她長什麼樣了嗎？」

　　「說了，山姆的老婆也說了。」霍瑞斯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念起了對凱茜外貌的詳細描述。漢密爾頓夫婦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凱茜身體的狀況。

　　霍瑞斯念完，警長歎了口氣。「他們對那傷疤的描述都一樣嗎？」

　　「是的，都一樣。而且兩個人都說到傷疤的顏色有時候會變深。」

　　警長又閉上眼睛，往椅子後面一靠。突然，他挺直身子，打開活動蓋板辦公桌的抽屜，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杯。」他說。

　　「也行。敬你。」霍瑞斯擦了擦嘴巴，把酒瓶遞回去。「你有什麼想法？」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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