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71)_約翰·斯坦貝克

七一

　　警長喝了三大口威士忌，塞上瓶蓋，放回抽屜後才回答。「我們這個縣管理得很好，」他說，「我跟警員們相處得也很好，他們需要幫助時我就幫一把，我需要幫助時他們也會幫我。你要是去了薩利納斯那種發展很快的鎮子，時時刻刻都會有陌生人進出——要是我們不嚴加看管，那就該有麻煩了。我在這兒跟本地人相處還是很融洽的。」他看著霍瑞斯的眼睛說，「別緊張。我不是要發表演說。我只是想讓你瞭解目前的情況。我們不逼別人。我們要跟他們友好相處。」

　　「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沒有，你沒有做錯，霍瑞斯。你做得恰到好處。要是你沒有到鎮上來，又或者，要是你把特拉斯克先生帶來了，那我們的麻煩就大了。你別急。我會告訴你的——」

　　「我在聽著呢。」霍瑞斯說。

　　「在唐人街那邊的鐵路對面，有一排妓院。」

　　「我知道那裡。」

　　「大家都知道。我們要是把它們關了，它們就會搬走。大家需要那種地方。我們只要盯著它們，不要鬧出太大的亂子就行。開妓院的人跟我們保持著聯繫。我根據那兒的線報，還抓過不少通緝犯。」

　　霍瑞斯說：「朱利葉斯告訴我——」

　　「你稍等片刻。讓我把話說完，省得我們還得回頭再說。大概三個月前，有個漂亮女人來找我。她想在這兒開家店，打算照規矩來。她是從薩克拉門托來的，在那兒開過妓院。她帶了幾封推薦信，寫信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她歷史清白——從沒惹過麻煩，是個相當不錯的公民。」

　　「朱利葉斯跟我說過。叫費伊吧。」

　　「對。總之，她開了家不錯的店，很安靜，管理得也很好。老珍妮和黑美人也該有點競爭對手了。她們對這事氣得七竅生煙，可我對她們說了剛剛我對你說的那些話。是該有點競爭了。」

　　「她那兒有個彈鋼琴的。」

　　「是的，是有一個。而且彈得很好——是個瞎子。我說，你到底還讓不讓我說了？」

　　「對不起。」霍瑞斯說。

　　「沒關係。我知道我說得慢，但我得說仔細呀。總而言之，費伊確實名副其實，是個不錯的守法公民。那麼，一家安安靜靜經營的好妓院最怕的就是一件事。她們最怕哪個姑娘突發奇想，從家裡跑出來，進了妓院做事，結果她老爸找來，開始大吵大鬧。這時，教會就會插手了，還有那些良家婦女，那這妓院的名聲很快就臭了，我們便只能讓它關門。你明白嗎？」

　　「明白！」霍瑞斯輕聲說。

　　「你別再搶我的話了。我最恨要跟你說的事你都提前想到。星期天晚上，費伊派人給我送來張字條，說她那兒來了個姑娘，摸不清她的底細。讓費伊最想不明白的是，這個姑娘看起來像個離家出走的孩子，實際上卻是相當老練的妓女。她知道所有的答案和所有的技巧。我去了那兒，仔細觀察她。她跟我說了一套常見的廢話，可我在她身上找不出任何毛病。她成年了，也沒人投訴過她。」他雙手一攤，「好了，就是這樣。我們該怎麼辦？」

　　「你確定她是特拉斯克太太？」

　　警長說：「眼睛隔得很開，黃頭髮，前額一道疤，而且她是星期天下午去的。」

　　霍瑞斯腦中浮現出亞當慟哭的臉龐。「我的天哪！警長，你得另外派個人去告訴亞當。我寧可辭職也不會去的。」

　　警長看著眼前的一片空白。「你說，他連老婆娘家姓什麼、從哪兒來的都不知道。她真是把他騙得團團轉了，是不是？」

　　「可憐的傢伙，」霍瑞斯說，「那可憐的傢伙太愛她了。不行，天哪，讓別人去告訴他吧。我不去。」

　　警長站起身。「我們去豬排館喝杯咖啡吧。」

　　他們默默地沿街走了一會兒。「霍瑞斯，」警長開口了，「有些事我雖然知道，但要是說了出來，全縣都他媽該天下大亂了。」

　　「我想是的。」

　　「你說她生的是雙胞胎？」

　　「是的，雙胞胎兒子。」

　　「你聽我說，霍瑞斯。這件事全世界只有三個人知道——她、你和我。我會去警告她，要是她敢說出實情，我就立馬把她趕出這個縣，快到能讓她屁股著火。還有，霍瑞斯——要是你什麼時候覺得舌頭癢癢了，在你告訴任何人，包括你老婆，我希望你在這之前能想想，那兩個小男孩要是發現自己的媽媽是妓女會是什麼心情。」

　　§3

　　亞當坐在大橡樹下他的椅子上。左手手臂纏著繃帶，纏得很專業，緊貼著身體，好讓他的肩膀無法移動。老李拿著洗衣籃走了出來。他把籃子放在亞當旁邊的地上，又走回屋裡。

　　雙胞胎醒了，兩人都茫然又起勁地盯著橡樹上被風吹動的葉子。一片乾枯的橡樹葉旋轉著飄下來，落在籃子裡。亞當俯下身，把葉子撿了出來。

　　他沒有聽到塞繆爾騎馬走來的聲音，直到馬都快走到他面前了才看見，但老李遠遠地就看到了他。他端了把椅子出來，然後牽著「榮耀頌」朝馬棚走去。

　　塞繆爾悄悄坐下，他不想讓亞當心煩，便沒怎麼多看他，但為了不讓他心煩，也沒有不看他。清爽的風吹過樹頂，其中一縷拂動了塞繆爾的頭髮。「我想，我該繼續打井了。」塞繆爾輕聲說。

　　亞當太久沒有說話，嗓音變得嘶啞。「不用了，」他說，「我不需要水井了。你做完的活我會付工錢的。」

　　塞繆爾朝籃子俯過身，將食指放在其中一個孩子的小手掌裡，孩子小手合攏，緊緊抓著手指。「我想，人最不能放棄的壞習慣就是給別人提建議。」

　　「我不想聽建議。」

　　「沒人想聽。但這是提議人的饋贈。你再為難，也得走完程序呀，亞當。」

　　「什麼程序？」

　　「假裝生活還在繼續，就像演戲一樣。過一段時間，很長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假戲就成真了。」

　　「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亞當問。

　　塞繆爾看著雙胞胎。「無論你做什麼，還是什麼也不做，你都會往下傳遞一些東西。就算是你不種莊稼，野草還是會生長，還有荊棘。總有東西會長大的。」

　　亞當沒有回答，塞繆爾站起身。「我還會來的，」他說，「我會一遍又一遍地回來。走完程序吧，亞當。」

　　馬棚後面，老李牽著「榮耀頌」讓山姆上馬。「你的書店開不成了，老李。」他說。

　　「哦，沒關係，」中國人說，「反正我也不是那麼想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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