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68)_約翰·斯坦貝克

六八

　　沒過多久，老李就把槍屁股朝前伸進了門裡。霍瑞斯看著槍，把槍膛一甩，將彈筒頂出來，聞了聞那枚空的黃銅彈殼。「這些要命的玩意兒，擦的時候比瞄準了還打得准呢。我得跟縣裡寫個報告，特拉斯克先生。我不會佔用你太多時間的。你當時在擦槍管，也許用的是棍子吧，然後這槍就走火了，打中了你肩膀，是嗎？」

　　「是這樣的，長官。」亞當飛快地說。

　　「你擦槍的時候，沒有把槍膛甩出來嗎？」

　　「沒有。」

　　「你用棍子捅進捅出的時候，槍管就對著自己，扳機也是扣下去的嗎？」

　　亞當飛快地倒吸了一口氣。

　　霍瑞斯繼續說：「那棍子應該會直接擊穿你，打掉你的左手呀。」霍瑞斯飽經風吹日曬的灰白雙眼始終盯著亞當的臉龐。他和氣地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特拉斯克先生？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我實話告訴你，就是個意外，長官。」

　　「你該不會是讓我照剛剛說的那樣寫報告吧。警長會認為我瘋了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我對槍又不熟。也許事情不是那樣，但我當時就是在擦槍，槍走火了。」

　　霍瑞斯從鼻子裡噴出一聲哨響。他只能用嘴呼吸讓它停下。他從床腳慢慢走向床頭，靠近亞當的腦袋和瞪大的雙眼。「你從東部來這兒還沒多久吧，是不是，特拉斯克先生？」

　　「是，我是從康涅狄格州來的。」

　　「我猜那裡的人現在都不怎麼用槍了吧。」

　　「用得不多。」

　　「偶爾打獵？」

　　「偶爾。」

　　「所以你更習慣用獵槍？」

　　「是的。不過我很少打獵。」

　　「我猜你基本沒用過手槍，所以你不知道該怎麼操作。」

　　「是的，」亞當急切地說，「我們那裡幾乎沒人有手槍。」

　　「所以你到這兒來以後，買了把點四四的手槍，因為這裡每個人都有手槍，你得學著怎麼用。」

　　「嗯，我想著學會了也許是件好事。」

　　朱利葉斯·尤斯卡迪緊張地站著，表情和體態都顯得很專注，但他只是傾聽，並不發言。

　　霍瑞斯歎了口氣，把目光從亞當身上移開。他的視線掃過朱利葉斯，又回到自己的雙手上。他把手槍放到抽屜櫃上，小心地把黃銅鉛彈殼放在旁邊。「你知道嗎？」他說，「我當副警長沒多久。我本以為我會做得很開心，說不定過幾年還能競選警長。可我沒有幹好這份工作的勇氣。我也不覺得開心。」

　　亞當緊張地看著他。

　　「我覺得，以前從沒人怕我——生我氣的，有——但不是害怕。這麼說不好，讓我感覺自己很小心眼。」

　　朱利葉斯不耐煩地說：「有話快說吧！你總不能這一分鐘就辭職不幹吧。」

　　「他媽的，我是不能——除非我就想辭職了。好吧！特拉斯克先生，你在美國騎兵隊服過役。騎兵的武器是卡賓槍和手槍。你——」他停住了，咽了口口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特拉斯克先生？」

　　亞當的眼睛仿佛變大，眼裡濕濕的，眼眶紅紅的。「是個意外。」他悄聲說。

　　「有人看見嗎？意外發生的時候你老婆跟你在一起嗎？」

　　亞當沒有回答，霍瑞斯看到他閉上了眼睛。「特拉斯克先生，」他說，「我知道你受傷了。我儘量不為難你。要不你現在休息會兒，我跟你老婆談談吧？」他等了片刻，轉身朝門口走來，老李仍站在門口。「清朝人，跟太太說，我想跟她聊幾分鐘。」

　　老李沒有回答。

　　亞當沒有睜開眼睛，說道：「我老婆出去走親戚了。」

　　「意外發生的時候，她不在這兒嗎？」霍瑞斯瞥了一眼朱利葉斯，看到朱利葉斯臉上浮現出奇怪的表情，他的嘴角微微上翹，露出譏諷的笑容。霍瑞斯飛快地冒出了一個念頭：他想到我前面去了，他會成為一個優秀的警長的。「我說，」他說，「這就有意思了。你老婆生了孩子——還是兩個——兩周前剛生，現在她去走親戚了。她帶著孩子們一起去的嗎？我怎麼覺得剛剛我還聽到了孩子的聲音呢。」霍瑞斯在床邊俯下身，碰了碰亞當緊握的右手手背，「我不喜歡這樣，可我現在不能不說。特拉斯克！」他大聲說道，「我希望你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這不是我多管閒事！這是法律規定。好了，他媽的，你睜開眼睛，老老實實告訴我，要不然，老天在上，就算你受了傷，我也要把你帶去見警長的。」

　　亞當睜開眼睛，眼神如同夢遊者一般茫然。他說話的聲音沒有起伏，沒有重點，也沒有任何情緒，像在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語言完美地發出每一個字的讀音。

　　「我妻子走了。」他說。

　　「她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不知道她去哪兒了。」

　　朱利葉斯插嘴了，這是他第一次開口：「她為什麼要走？」

　　「我不知道。」

　　霍瑞斯惱怒地說：「你小心點，特拉斯克。你很快就要挑戰到我的底線了，我可不喜歡我現在心裡的想法。你一定知道她為什麼要走。」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走。」

　　「她生病了嗎？她的舉止很奇怪嗎？」

　　「沒有。」

　　霍瑞斯轉過身。「清朝人，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

　　「我星期六去金城了。大概夜裡十二點回來時，發現特拉斯克先生倒在地上。」

　　「所以意外發生時，你並不在這裡？」

　　「是的，長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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