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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


  塞繆爾說:「也許傻是必須的,什麼爭強好勝啦,吹牛炫耀啦,總想跟上帝一較高下的可憐勇氣啦,還有把漆黑路邊的枯樹當成幽靈的膽小幼稚啦,這些也許都是好的,是必須的,但是——」

  「你想說什麼?」老李耐心地又問了一遍。

  「我覺得有股風,吹起我這笨腦子裡的一點餘火。」塞繆爾說,「現在我從你的話裡聽得出來,你也有這樣的念頭。我感覺這房子上空有什麼在撲扇著翅膀。我感覺可怕的事情即將發生。」

  「我也有這種感覺。」

  「我知道你有,所以才讓我對自己的傻念頭不像平時那麼坦然了。她生孩子生得太快了,太容易了——就像貓下貓崽。我替貓崽擔心。可怕的念頭撕咬著我的腦子。」

  「你想說什麼?」老李問了第三遍。

  「我想讓我老婆來。」塞繆爾哭訴道,「不要夢,不要鬼,不要傻念頭。我只想讓她在這兒。他們說礦工把金絲雀帶到礦井下面,測試空氣足不足。莉莎一點兒也不蠢。老李,要是莉莎看到了鬼,那就一定是鬼,絕不是夢。要是莉莎覺得有麻煩,我們就閂上門。」

  老李站起身,走到洗衣籃前,低頭看著兩個嬰兒。他湊得很近,因為光線在迅速變暗。「他們在睡覺。」他說。

  「他們很快就會哭的。老李,你能不能套上馬車,去我家把莉莎接來?跟她說,我在這兒需要她。要是湯姆還在家,就讓他照管家裡。要是他不在家,那我明天一早就讓他回去。要是莉莎不想來,就跟她說,我們這裡需要女人幫忙,需要女人來看看清楚。她會明白你的意思的。」

  「我去。」老李說,「也許我們只是自己嚇自己,就像暗處的兩個小孩。」

  「我也這樣想過。」塞繆爾說,「還有,老李,跟她說我在井上傷到了手。老天在上,可千萬別告訴她實情。」

  「等我先點幾盞燈了就走。」老李說,「她要是在這兒,我們就可以大大地鬆口氣了。」

  「確實如此,老李。確實如此。她會讓光照進這個地洞的。」

  老李在黑暗中駕著馬車離開後,塞繆爾左手提起一盞燈。他不得不先把燈放在地上,才能轉動臥室的門把手。房間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黃色的燈光向上照去,並沒有照到床邊。

  凱茜響亮尖厲的聲音從床上傳來:「關上門。我不要光。亞當,出去!我要在暗處——一個人待著。」

  亞當用沙啞的嗓音說:「我想陪著你。」

  「我不想要你陪著。」

  「我想留在這兒。」

  「那就留在這兒。但是不要再說話了。求你關上門,把燈拿走。」

  塞繆爾回到客廳。他把燈放在桌上的洗衣籃旁邊,看著兩個嬰兒熟睡的小臉。他們的眼睛緊緊閉著,燈光照得他們不安地抽了抽鼻子。塞繆爾伸出食指,摸了摸他們熱熱的額頭。一個孩子張開小嘴,打了個大大的呵欠,又接著睡了。塞繆爾把燈挪開,走到前門,打開門走了出去。金星如此明亮,向西邊的群山落下去時,仿佛要燃燒迸裂一般。空氣凝滯,塞繆爾聞到白天被曬乾的鼠尾草的氣味。夜色相當深沉,突然,塞繆爾聽到黑暗中傳出一個聲音,被嚇了一大跳。

  「她怎麼樣?」

  「是誰?」塞繆爾問。

  「是我,兔子。」一個男人從黑暗中冒出來,在門廊照出的燈光下現了身。

  「你是問那媽媽的情況嗎,兔子?哦,她很好。」

  「老李說,生了雙胞胎。」

  「是的——雙胞胎兒子。再好不過了。我猜特拉斯克先生這會兒恨不得把河水都連根翻起。他得多買點糖果了。」

  塞繆爾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改變話題。「兔子,你知道我們今天挖到什麼了嗎?一塊隕石。」

  「那是什麼,漢密爾頓先生?」

  「一百萬年前掉下來的流星。」

  「真的嗎?哎呀,想想!你怎麼把手弄傷了?」

  「我差點撞上流星了唄。」塞繆爾哈哈大笑,說,「其實,沒那麼有意思。我是被工具夾到了。」

  「嚴重嗎?」

  「不,不嚴重。」

  「兩個兒子。」兔子說,「我家老太婆該嫉妒了。」

  「你要進來坐坐嗎,兔子?」

  「不,不用了,謝謝你。我該去睡覺了。我感覺天一年比一年亮得早了。」

  「確實如此,兔子。那就晚安了。」

  莉莎·漢密爾頓是凌晨四點左右到的。塞繆爾當時正在椅子上睡覺,夢到自己抓住一根燒得通紅的鐵棍,怎麼也松不開手。莉莎叫醒了他,查看他手的傷勢,然後才瞥了一眼兩個孩子。他身為男人笨手笨腳做的那些事,她做得都很嫺熟,她給他下達命令,打發他趕緊出發。她讓他立刻起來,給「榮耀頌」套上馬鞍,騎馬直奔金城,不管幾點到,必須立刻叫醒那個飯桶醫生,讓他給他處理手傷。如果情況尚好,他就可以回家等著。把最小的兒子一個人留在家裡簡直就是犯罪,他還只是個小娃娃呢,坐在那地洞邊,連個照看的人都沒有。這種事連上帝都不會容忍的。

  如果說,塞繆爾期待的是務實積極的處理辦法,那他已經得到了。莉莎打發他天亮前離開。十一點時,他的手已經包紮好了,下午五點,他坐在自家桌旁自己的椅子上,全身高燒滾燙,湯姆用母雞給他燉雞湯。

  塞繆爾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與高燒昏迷中出現的幽靈對抗,還給它們都取了名字,最後,他強壯的體質擊退了感染,把它像叫春的夜貓一樣趕跑了。

  塞繆爾抬起清澈的雙眼看著湯姆,說:「我得起來了。」他嘗試了一下,可又軟弱無力地坐了回去,咯咯直笑——每當這世上有什麼力量打敗他時,他都會發出這樣的笑聲。他認為,即便是被打敗了,對失敗的嘲笑也算是扳回了一點小小的勝利。湯姆不停地給他端來雞湯,煩得他恨不得殺了湯姆。關於湯的傳說還沒有從世界上消失,你總能發現有人相信湯能治癒一切傷害和疾病,在葬禮上喝湯也很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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