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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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鮮血淋漓的手上澆了點威士忌,用力揉著手,以緩解酒精刺激帶來的疼痛。他的五臟六腑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一股噁心勁直沖雙眼。他喝了口威士忌,讓自己鎮定下來。他不敢再往床上看。「我的手要過很久才會好了。」他說。 事後,塞繆爾跟亞當說:「她身上長的肯定都是鯨魚骨。我還沒準備好呢,孩子就出來了。像顆種子,啪的一下蹦出來了。我都還沒準備好給他洗澡的水呢。哎呀,她使勁兒的時候,碰都沒碰那根拉繩。她真是,絕對是鯨魚骨的。」他拉開門,大聲喊老李端熱水來。亞當沖進房間。「是個兒子!」塞繆爾大叫,「你有兒子了!別緊張。」亞當看到了床上亂糟糟的情形,臉色開始發青。 塞繆爾說:「讓老李進來。還有你,亞當,要是你的手腳還聽使喚,就去廚房給我煮點咖啡。再看看油燈是不是都加滿了油,煙囪裡幹不乾淨。」 亞當像個僵屍一樣轉過身,離開了房間。很快,老李就把頭探進來。塞繆爾指了指洗衣籃裡的一個大包。「用海綿和溫水給他洗乾淨,老李。別讓風吹到他。天哪!要是莉莎在這兒就好了。我不能同時做所有的事呀。」 他轉過頭看著床上。「好了,親愛的,我幫你弄乾淨。」 凱茜又弓起背,發出痛苦的咆哮。「很快就會過去了,」他說,「排出胎盤還需要點時間。你這算是生得很快了。哎呀,你都沒用莉莎的拉繩。」突然,他看到了什麼,瞪大眼睛,迅速忙碌起來。「老天爺呀,還有一個呢!」 他動作飛快,跟第一個孩子一樣,這個孩子的出生也快得不可思議。塞繆爾再次系好臍帶。老李接過第二個寶寶,給他洗乾淨,包好,再放進籃子。 塞繆爾給新媽媽擦洗乾淨,輕輕把她挪到一旁,換了床上的被單。他發現自己完全不願意看她的臉。他以最快的速度忙活著,因為他被咬傷的手開始變僵硬了。他拉了條乾淨的白被子蓋到她下巴,又把她抬起來,往她腦袋下塞了個新枕頭。最後,他不得不看著她。 她滿頭金髮,全是汗水,可她的臉卻不一樣了,如同石刻一般,毫無表情。她脖子上跳動的脈搏清晰可見。 「你生了兩個兒子,」塞繆爾說,「兩個乖兒子。他們長得不像,是在單獨的胎膜裡出生的。」 她冷冰冰地審視著他,顯得毫無興趣。 塞繆爾說:「我把孩子們抱來給你看吧。」 「不用。」她無動於衷地說。 「哎呀,親愛的,難道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兒子嗎?」 「不想。我不想要他們。」 「哎呀,你會改變主意的。你現在太累了,但你會改變主意的。我要告訴你——我這輩子從沒見過生孩子像你生得這麼快、這麼容易的。」 她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我不想要他們。你把窗戶遮上,把燈拿走。」 「你這是太累了。再過幾天,你的感覺就會大不一樣了,你就不會記得現在的事了。」 「我會記得的。你走吧。帶他們出去。讓亞當進來。」 她的語氣讓塞繆爾震驚,那語氣中沒有痛苦、沒有疲倦,也沒有溫柔。他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我真不喜歡你。」說完他又希望能把這句話收回自己的喉嚨裡,收回自己的腦子裡。不過,他的話對凱茜沒有任何影響。 「讓亞當進來。」她說。 小客廳裡,亞當心不在焉地看著兩個兒子,接著飛快地走進臥室,關上房門。沒過多久,叮叮噹當的聲音傳出來。亞當又把毛毯釘到窗戶上了。 老李給塞繆爾端來咖啡。「你這手看起來傷得不輕。」他說。 「我知道。恐怕有的受了。」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也不知道。她真是個怪人。」 老李說:「漢密爾頓先生,讓我來處理一下吧。要不然你這條胳膊都要廢了。」 塞繆爾立馬泄了氣:「你想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老李。我心裡又害怕,又難過。我真希望自己還是個小孩,這樣就可以大哭一場了。我這麼老了,不該還這麼害怕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奔流的河水邊,一隻小鳥在我手裡死去,從那以後,我還從來沒這麼絕望過。」 老李離開房間,馬上又回來了,他拿著一個刻著盤龍花紋的烏檀木小盒子,坐到塞繆爾旁邊,從盒子裡拿出楔形的中國刀。「會痛。」他輕聲說。 「我會儘量忍著的,老李。」 中國人咬緊嘴唇,仿佛自己也切身感受到了痛苦,他將刀深深插進塞繆爾手裡,劃開牙印前後的肉,割下參差不齊的邊緣,直到鮮紅的血液從每個傷口裡湧出來。他搖了搖一瓶貼著「霍爾藥膏」標簽的黃色乳狀液體,倒進刀口深處,再用一塊浸了藥膏的手帕將手裹住。塞繆爾疼得齜牙咧嘴,用沒受傷的手拼命抓著椅子扶手。 「主要是石炭酸。」老李說,「能聞到。」 「謝謝你,老李。我包成這樣,像個小孩子。」 「我要是你,可沒法這麼安靜。」老李說,「我再給你倒杯咖啡吧。」 他端著兩杯咖啡回來,在塞繆爾身邊坐下。「我想我要走了,」他說,「我從來不願意進屠宰場。」 塞繆爾全身變得僵硬。「這話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就這麼說出來了。」 塞繆爾打了個寒戰。「老李,人都是傻瓜。我想我以前從沒想過,不過中國人也都是傻瓜。」 「是什麼讓你現在這麼想了?」 「哎,也許是因為我們都以為陌生人比自己更好更強大吧。」 「你想說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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