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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三


  §3

  博多尼這幢白色的木板房非常安靜,安靜得簡直像在沉思,窗簾全都拉了下來。塞繆爾在門廊下馬,解開鼓鼓囊囊的馬鞍包,把馬交給老李。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於是他走了進去。從外面明亮的地方乍一進來,客廳裡顯得很陰沉。他看向廚房,那裡的木板都被老李擦洗出了木頭的紋理。一個灰色的粗陶咖啡壺在爐子上咕嚕咕嚕地響著。塞繆爾輕輕敲了敲臥室門,走了進去。

  裡面幾乎一片漆黑,不僅窗簾拉著,窗戶上竟然還釘著毛毯。凱茜躺在四根柱子的大床上,亞當坐在她身邊,臉埋在被單裡。他抬起頭,茫然地朝外面張望。

  塞繆爾愉快地說:「你們為什麼坐在這麼黑的地方?」

  亞當的聲音很沙啞:「她不想要光。刺得她眼睛痛。」

  塞繆爾走進房間,每走一步,他的權威便增長一分。「一定要有光啊,」他說,「她可以閉上眼睛。要是她願意,我可以在她眼睛上蒙塊黑布。」他走到窗前,抓住毛毯想把它扯下來,可還沒等他用力,亞當便攔住了他。

  「別動。光線太亮,她眼睛痛。」他惡狠狠地說。

  塞繆爾朝他轉過身。「好了,亞當,我明白你的心情。我向你保證過,我會處理好,那我就一定會處理好。我只希望我不需要操心你的事。」他把毛毯扯下來,把窗簾卷起,讓午後金燦燦的陽光照射進來。

  凱茜在床上輕輕地哼了一聲,亞當朝她走去。「閉上眼睛,親愛的。我會在你眼睛上蒙塊布的。」

  塞繆爾把自己的馬鞍包放到椅子上,站在床邊。「亞當,」他堅決地說,「我得請你離開這個房間,待在外面。」

  「不行,我不能走。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讓你妨礙我做事。你可以去喝酒,大家都覺得這樣挺可愛的。」

  「我不能。」

  塞繆爾說:「我很少發火,更少討厭別人,可我感覺現在這兩種情緒都開始冒頭了。你離開這個房間,別給我添麻煩,否則我就離開,那你就有麻煩了。」

  亞當最終還是離開了,塞繆爾在門口大喊:「我希望你聽到任何聲音都不要闖進來。等著我出去。」說完他關上了門,他發現門鎖上還插著鑰匙,便轉動鑰匙把門鎖上。「他可真是緊張,」他說,「他很愛你。」

  在此之前,他從未仔細觀察過她。此時,他看到她眼中流露出真正的仇恨,無情而殘忍的仇恨。

  「很快就會結束的,親愛的。你現在告訴我,羊水破了沒有?」

  她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瞪著他,咆哮似的咧開嘴,露出小小的牙齒。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他也瞪著她。「我不是自己想來的,而是作為朋友來幫忙的。」他說,「我並不喜歡這種事,年輕的夫人。我不知道你有什麼煩惱,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我也就越來越不關心。也許我能幫你減輕一點痛苦——誰知道呢?我再問你一個問題。要是你不回答,或是再對我露出那種兇狠的表情,我立馬就走,讓你一個人在這兒打滾。」

  這些話字字句句像是掉到水中的鉛彈,紮進了她心裡。她用盡全力。塞繆爾看到她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冰冷的眼神不見了,嘴唇從細細的一條線變成了一道彎,嘴角也翹了起來,這一幕讓他不寒而慄。他注意到她的雙手動了一下,握緊的拳頭鬆開了,手指頭由下而上變成了粉紅色。她的面孔變得年輕而純真,勇敢地承受著痛苦,像是一張幻燈片取代了另一張。

  她溫柔地說:「羊水是天亮時破的。」

  「這就好多了。有沒有陣痛?」

  「有。」

  「間隔多久?」

  「我不知道。」

  「嗯,我進這個房間已經十五分鐘了。」

  「有過兩次小的陣痛——但從你進來以後,沒有大的。」

  「很好。你的床單放在哪兒?」

  「那邊的籃子裡。」

  「你會沒事的,親愛的。」他溫柔地說。

  他打開自己的馬鞍包,拿出一根粗繩子,繩子上包著藍色天鵝絨,兩頭各有一個套。天鵝絨上繡著成百上千朵粉色小花。「莉莎把她的拉繩送來給你用了,」他說,「這是我們準備生第一個孩子時她親手做的。我們和我們的朋友生孩子時,都用了這根拉繩,它讓不少新生命來到這個世界。」他把兩個繩套分別套在床頭柱子上。

  突然,她雙目呆滯,背弓得像根彈簧,臉頰泛起血色。他等待著她的哭喊聲或尖叫聲,憂心忡忡地望向緊閉的房門。可她沒有尖叫——只有一連串拖長的哼唧。幾秒鐘後,她的身體放鬆下來,臉上又浮現出恨意。

  陣痛又來了。「這次痛得厲害吧,」他安慰她,「是一次還是兩次?我是不知道。但你經歷得越多,就越會明白,沒有哪兩次陣痛是一樣的。我該去洗手了。」

  她的腦袋左右擺動。「很好,很好,親愛的,」他說,「我看要不了多久,寶寶就會出來了。」他把手放在她前額,額頭上的傷疤顯得陰沉而憤怒。「你頭上的傷是怎麼來的?」他問。

  她猛然抬起頭,用尖利的牙齒死死咬住他的手背,一直咬進了小指頭旁邊的手掌心。他痛得大喊起來,想把手抽回來,可她牙關緊咬,腦袋不停扭動,像只咬住麻袋的小獵犬一樣撕咬著他的手。尖厲的咆哮聲從她緊閉的牙關中傳出來。他扇了她一個耳光,但是沒有用。他下意識地做了阻止狗打架才會做的事。他用左手掐住她的喉嚨,讓她無法呼吸。她掙扎著,但仍咬住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她才鬆開牙齒,讓他把手扯出來。那手被咬得血肉模糊。他從床邊退後一步,看著被她咬出的傷口。他恐懼地打量她。可等他再看去時,她的面容又恢復了平靜、青春和純真。

  「對不起,」她飛快地說,「哎呀,對不起。」

  塞繆爾打了個哆嗦。

  「太痛了。」她說。

  塞繆爾短促地笑了一下。「看來,我得給你上個口套了。」他說,「有一次,一隻母牧羊犬也這樣咬過我。」他看到她眼中又閃出仇恨的神色,但轉瞬便消失了。

  塞繆爾說:「你有什麼藥能讓我擦擦嗎?人可比蛇毒多了。」

  「我不知道。」

  「好吧,那你有威士忌嗎?我可以往傷口上倒點威士忌。」

  「第二個抽屜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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