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62)_約翰·斯坦貝克

六二

　　塞繆爾直視這個最小的兒子。「你們倆都是我接生到這個世上的，」他說，「而且你們也證明了，我這不算對世界做了壞事。湯姆，你把所有的工具都收起來，回農場去，把金屬頭磨尖。再把工具棚架子上的那盒火藥帶來，搬的時候要小心，要像愛護自己的手腳一樣。喬，我想讓你留在這兒，看好這些東西。」

　　喬哀怨地說：「可我一個人在這兒該幹什麼呢？」

　　塞繆爾沉默了片刻，說：「喬，你愛我嗎？」

　　「哎呀，當然。」

　　「要是你聽說我犯下了大罪，你會把我交給警察嗎？」

　　「你在說什麼呀？」

　　「你會不會啊？」

　　「不會。」

　　「那好吧。在我的籃子裡，衣服下面，你會找到兩本書——都是新書，所以看的時候要愛惜。兩卷都是同一個人寫的，很快全世界都將知道他的名字。你要是想看，可以看一看，它能讓你開闊一點點眼界。書名叫《心理學原理》，作者是個東部人，威廉·詹姆斯。跟那個火車搶劫犯^①沒關係。還有，喬，你要是把書的事說漏了嘴，我就把你趕出農場。你媽媽要是發現我花錢買了書，她會把我趕出農場的。

　　﹛①傑西·詹姆斯（Jesse James，1847—1882），出生於美國密蘇裡州的強盜，是詹氏—楊格團夥最有名的成員，銀行搶劫犯、火車強盜和殺人犯。﹜

　　湯姆牽著備好的馬朝他走來。「他看完了我能看嗎？」

　　「能啊。」塞繆爾輕鬆地翻身上馬，「走吧，老李。」

　　中國人很想縱馬飛奔，但塞繆爾阻止了他：「放鬆點，老李。生孩子比你想像的慢，大部分是這樣的。」

　　有一段時間，他們一言不發地騎著馬，突然，老李說：「你沒必要買那些書。我有縮寫版的，一卷本，是教科書。可以借給你。」

　　「是嗎？你有很多書嗎？」

　　「這裡沒有很多——三四十本吧。你沒看過的都可以借。」

　　「謝謝你，老李。等我有空，肯定會去看的。你知道嗎？你可以跟我的兒子們多聊聊。喬有點浮躁，但湯姆還不錯，你跟他聊聊，對他有好處。」

　　「這座橋不好過，漢密爾頓先生。我有點害怕跟新認識的人說話，不過你這麼說了，我會試試的。」

　　他們騎馬朝特拉斯克家的小溪穀飛快走去。塞繆爾說：「告訴我，那個媽媽是怎麼回事？」

　　「我還是希望你能自己去看、去想。」老李說，「你也知道，像我這種長期獨居的人，腦子裡很容易胡思亂想，因為我的社交生活是不平衡的。」

　　「是，我知道。我雖然不是獨居，但也胡思亂想。只是想的也許不是同一件事罷了。」

　　「那你覺得不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

　　「我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但我可以非常肯定地告訴你，我也覺得奇怪。」

　　「我也是這麼想的。」老李說，他微微笑著，「不過，我還要告訴你我想得有多離譜。自從我到這兒來以後，我發現自己經常想起我父親跟我講過的中國神話故事。我們中國人有一套非常成熟的鬼神說。」

　　「你認為她是魔鬼？」

　　「當然不是，」老李說，「我希望我還沒有那麼傻。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你知道嗎？漢密爾頓先生，一個用人在他工作的主人家裡，總能學到察覺風向、判斷氣氛的本事。這是一種奇怪的感覺。也許正是因為這個，我才想起了父親跟我說過的鬼神故事。」

　　「你父親相信鬼神嗎？」

　　「哎呀，不信。他只是認為我應該多瞭解一些文化。你們西方人不也流傳了好多神話嗎？」

　　塞繆爾說：「告訴我，是什麼讓你警覺的。我說的是今天早上。」

　　「你要是不來，我可能會試試，」老李說，「可我並不想試。你可以自己去看。我也許是瘋了。當然，亞當先生現在太緊張了，隨時可能像班卓琴的琴弦一樣繃斷的。」

　　「給我點提示嘛。省點時間。她都做了些什麼？」

　　「沒什麼。就是這樣。漢密爾頓先生，我以前也見過女人生孩子，見過太多次了，但這樣的我從沒見過。」

　　「怎麼說？」

　　「就是——呃——我就跟你說一件我能想到的事吧。這不像生孩子，更像一次你死我活的苦戰。」

　　他們騎馬走進溪穀，來到橡樹下，塞繆爾說：「我希望你沒給我惹來麻煩，老李。今天是奇怪的一天，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因為沒起風，」老李說，「這是一個月來第一次下午沒起風。」

　　「應該是了。你看，我太關注細節，反而忽略了一天的整體情況。我們先是找到了一顆埋在地下的星星，現在又要迎來一個嶄新的生命。」他抬頭透過橡樹的枝葉，看著金黃色的群山。「多麼美好的一天，太適合出生了！」他說，「要是預兆真能影響人生，那這個孩子一定會有美好的一生。還有，老李，要是亞當真的崩潰了，那就礙事了。你別走遠，好嗎？萬一我需要你幫忙呢。你看，那些人，那些木匠，都坐在樹下呢。」

　　「亞當先生讓他們停工了。他覺得敲敲打打的聲音可能會打擾到妻子。」

　　塞繆爾說：「你別走遠。這話聽起來他就像是要瘋了。他不知道，就算是上帝在天上敲鼓，他妻子只怕也聽不到呢。」

　　坐在樹下的工匠們朝他揮手。「你好，漢密爾頓先生。家裡人都還好吧？」

　　「挺好，挺好。哎喲，這不是『兔子』霍爾曼嗎？你前一陣去哪兒了，兔子？」

　　「去探礦了，漢密爾頓先生。」

　　「找到什麼了，兔子？」

　　「見鬼了，漢密爾頓先生，我連出去時騎的騾子都找不到啦。」

　　他們騎馬繼續朝房子走去。老李飛快地說：「你要是有一分鐘時間，我想給你看點東西。」

　　「什麼東西，老李？」

　　「嗯，我最近在試著把一些中國古詩翻譯成英文。我不確定能不能翻好。你能看看嗎？」

　　「我很想看，老李。哎呀，我真是有眼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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