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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第十七章

  §1

  我說凱茜是惡魔,因為在我看來確實如此。現在,我彎著腰,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她留下的細微痕跡,並重新解讀那些腳注時,我又不確定是不是真的了。問題在於,既然我們不可能知道她想要什麼,那我們也就永遠不知道她到底有沒有得到。如果說她不是在奔向什麼,而是在逃離什麼,那我們就不會知道她到底有沒有成功逃離。她也許嘗試過將自己的真實面貌告訴了某個人或所有人,可由於缺少共同語言,她沒能說出來。她的生活也許就是她的語言,是正式的、成熟的、無法破譯的語言。說她是個壞人當然簡單,但如果我們不知道為什麼,那也毫無意義。

  我在腦海中勾勒出凱茜的形象,她靜靜地坐著,等待孕期的結束,她住在自己並不喜歡的農場上,跟自己不愛的男人生活。

  她坐在橡樹下的椅子上,雙手交叉緊握,充滿慈愛與庇護。她的肚子很大——大得不同尋常,哪怕是在女人們都以生個胖娃娃為榮、把多長的肉看作是種驕傲的年代,那肚子也算相當大了。她胖得變了形;肚皮繃得緊緊的,沉重而膨大,不用雙手支撐,已無法站立。可那巨大的隆起只是局部的。她的雙肩、脖子、手臂、雙手和臉蛋絲毫未受影響,仍像少女般纖細。她的乳房也沒有變大,乳頭的顏色沒有變深,乳腺沒有加快分泌的跡象,她的身體就沒有準備好哺育新生兒。她要是坐在桌子後面,你甚至看不出她懷了孕。

  在那個年代,沒人給懷孕的女人量骨盆、驗血或是補鈣。女人生個孩子掉顆牙,這是規律。而且,懷孕的女人還很可能出現奇怪的品位,有人說她們會變淫蕩,並將其歸咎于夏娃的天性,這是她們還在為原罪接受審判。

  和某些人相比,凱茜奇怪的胃口還算是簡單的。維修老房子的木匠們抱怨,他們用來畫粉筆線的滑石塊總是不見。那些數過的滑石塊一而再再而三地消失。凱茜把它們偷來,砸成小塊,把碎塊放在自己圍裙口袋裡,趁周圍沒人時,用牙齒細細咀嚼那柔軟的石灰。她很少說話,眼神也總是游離。她仿佛早已離開,只留下一個會呼吸的玩偶來掩飾她的缺席。

  她的周圍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亞當開心地忙著打造和規劃他的伊甸園。塞繆爾和兩個兒子打了一口四十英尺深的井,並放下昂貴的新款金屬套管,因為亞當想要最好的。

  漢密爾頓家的人移動設備,開始鑽另一口井。他們在工地旁的帳篷裡睡覺,燃起篝火做飯。可他們當中總會有個人騎馬回家拿工具或捎口信。

  亞當像一隻迷迷糊糊的蜜蜂,撲扇著翅膀,被繁花亂了眼。他坐在凱茜身邊,聊著剛剛運到的大黃根。他給她畫了塞繆爾為風車設計的新葉片。它的傾斜角度是可以變動的,這是聞所未聞的發明。他騎馬去了鑽井的地方,饒有興趣地問東問西,拖慢了工程的進度。他跟凱茜說的都是打井的事,到了井邊,說的自然又全是生孩子和照顧孩子的事。對亞當來說,這是一段美好的時光,是最好的時光。他是無限廣闊的新生活的國王。就這樣,夏天過去了,燥熱而芬芳的秋天來臨。

  §2

  井邊的漢密爾頓一家人吃完午餐,有莉莎做的麵包和硬奶酪,還有在篝火上用罐子煮出來的難喝的咖啡。喬眼皮發沉,只想著怎樣才能躲進灌木叢裡睡一會兒。

  塞繆爾跪在沙土上,看著破損的鑽頭邊緣。就在他們停工吃午餐之前,鑽頭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鑽到了什麼東西,鋼的鑽頭就像鉛做的一樣,一下就壞了。塞繆爾用小刀刮了刮刀刃邊緣,仔細查看手上的碎屑。突然,他像個孩子般興奮得眼睛都亮了。他伸出手,將碎屑倒在湯姆手上。

  「看看這個,兒子。你覺得是什麼?」

  喬從他坐的地方溜達到帳篷前。湯姆研究著手裡的碎屑。「不管是什麼,反正很硬,」他說,「不可能是這麼大的金剛石吧。看著像金屬。依你看,我們是不是鑽到埋在地下的火車頭了?」

  父親笑了。「有三十英尺深呢。」他用欽佩的語氣說。

  「看起來像工具鋼,」湯姆說,「我們還沒有能碰它的工具。」接著,他看到父親臉上高興得出了神的表情,不由得打了個寒戰,也感覺到同樣的快樂。漢密爾頓家的孩子都喜歡父親自由放飛思緒的時候。那個時候,整個世界都充滿了奇跡。

  塞繆爾說:「你說,是金屬。你認為是鋼。湯姆,我也要猜一猜,然後我要把它拿去分析。你現在先聽聽我的猜測——然後記住它。我認為我們會在這裡發現鎳,也許還有銀,還有碳和錳。哎呀,我可真想把它們都挖出來呀!它在海沙層裡。我們鑽的一直就是海沙層。」

  湯姆說:「那你說,你認為它是什麼——又有鎳又有銀——」

  「它肯定有好幾十萬年歷史了,」塞繆爾說,兒子們知道他又在暢想當時的情形了,「也許那時候,這裡全是水——是一片內陸的海洋,海鳥在天空盤旋叫嚷。如果它是在晚上發生的,那場景應該很壯觀。首先會出現一道光線,接著是一束白光,然後是一串刺眼的光線,劃著大大的弧形從天而降。巨大的水柱噴出,形成龐大的水蒸氣蘑菇雲。水柱爆發的同時,響起震耳欲聾的沖天巨響。因為光芒太刺眼,周圍的一切仿佛變成了漆黑的夜晚。慢慢地,你會看到死魚從水下浮上來,在星光下閃著銀光,尖叫的海鳥飛來吃掉它們。光是想想,就讓人覺得又孤獨又美好,是不是?」

  跟往常一樣,他讓他們仿佛也親眼看到了。

  湯姆輕聲說:「你認為那是顆流星,是嗎?」

  「我確實這樣認為,我們可以通過分析化驗來證明。」

  喬急切地說:「我們把它挖出來吧。」

  「你來挖,喬,我們還得鑽水井。」

  湯姆嚴肅地說:「要是化驗出足夠的鎳和銀,那它值得開採嗎?」

  「真不愧是我的親兒子,」塞繆爾說,「我們不知道它到底是大得像座房子呢,還是小得像頂帽子。」

  「我們可以再往下鑽鑽看。」

  「要是我們能偷偷進行,不讓別人知道,那倒是可以。」

  「為什麼?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喂,湯姆,你對你媽媽一點都不關心嗎?我們給她惹的麻煩夠多了,兒子。她跟我直說了,要是我在申請專利上再敢多花一分錢,她就會好好教訓我們,讓我們一輩子都記得的。你就可憐可憐她吧!難道你沒看到,別人問她我們在忙什麼時,她有多羞愧嗎?她是個實話實說的女人,你們的媽媽。到時候,她只能說:『他們在挖一顆星星。』」他開心地笑了,「她會沒臉活下去的。她會讓我們學乖的。三個月不讓我們吃餡餅。」

  湯姆說:「我們鑽不透它的。我們只能挪一個地方。」

  「我放點炸藥下去,」父親說,「如果炸藥還炸不開,我們就鑽個新洞。」他站起身,「我得回家拿炸藥,還得磨磨鑽頭。你們兩個要不騎馬跟我一起回去,我們給媽媽一個驚喜,讓她一整晚都忙著給我們做飯,再抱怨我們。她總這樣掩飾自己的開心。」

  喬說:「有人來了,跑得很快。」他們確實看見一個人騎馬朝他們狂奔而來,可騎馬人的樣子很怪,像是被綁住的小雞,在馬背上直撲騰。他靠近一點後,他們看清了來人,正是老李,他的胳膊像翅膀一樣撲扇著,辮子像蛇一樣擺動著。大家都很驚訝,他竟然沒從馬背上摔下來,還能全速前進。他停下來,喘著粗氣說:「亞當先生讓我來的!凱茜太太不好了——快點來。太太大喊大叫的。」

  塞繆爾說:「慢點,老李。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是早飯的時候。」

  「好的。你冷靜點。亞當怎麼樣?」

  「亞當先生瘋了。哭啊——笑啊——吐了。」

  「當然,」塞繆爾說,「新手爸爸。我以前也這樣。湯姆,幫我備匹馬,好嗎?」

  喬說:「怎麼回事?」

  「哎呀,特拉斯克太太要生孩子了。我跟亞當說過,我會幫忙的。」

  「你?」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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