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60)_約翰·斯坦貝克

六〇

　　「嗯，非常年輕，非常漂亮。她很安靜，幾乎不說話，馬上就要生她的第一個寶寶了。」

　　「這我知道，」莉莎說，「她結婚前姓什麼？」

　　「我不知道。」

　　「哦，那她是從哪兒來的？」

　　「我不知道。」

　　她把一盤熱面餅放到他面前，往他杯裡倒上咖啡，又給湯姆的杯子添滿。「那你到底知道什麼？她穿得怎麼樣？」

　　「呃，很好，很漂亮——藍色裙子，小外套，粉紅色的，不過腰身很緊。」

　　「你在這方面一向看得准。依你說，那衣服是定做的，還是從商店買的？」

　　「哦，我覺得是從商店買的。」

　　「你知道什麼，」莉莎堅定地說，「你之前還以為德茜去聖何塞時做的那套旅行裝也是從商店買的呢。」

　　「德茜聰明可愛，」塞繆爾說，「針在她手裡都會唱歌。」

　　湯姆說：「德茜打算在薩利納斯開一家裁縫店。」

　　「她跟我說過，」塞繆爾說，「她一定能成功的。」

　　「薩利納斯？」莉莎雙手叉腰，「德茜沒跟我說過。」

　　「恐怕，我們給小可愛添亂了。」塞繆爾說，「她本想保守秘密，給媽媽一個真正的驚喜的，我們卻像拿著被老鼠啃了個洞的麻袋，把它給漏了出去。」

　　「她可以告訴我的呀，」莉莎說，「我不喜歡驚喜。好吧，繼續說——她當時在做什麼？」

　　「誰？」

　　「哎呀，當然是特拉斯克太太呀。」

　　「做什麼？哦，就坐著，坐在橡樹下的椅子上。她快生了。」

　　「她的手，塞繆爾，她的手——她的手在做什麼？」

　　塞繆爾搜索著腦海中的記憶。「好像沒做什麼。我想起來了——她的手很小，雙手緊緊握著，放在腿上。」

　　莉莎抽了抽鼻子。「沒有縫縫補補的，沒有打打毛衣？」

　　「沒有，孩子他媽。」

　　「我都不知道你該不該去了。又有錢，又有閑，那就是魔鬼的工具，而且你又禁不住誘惑。」

　　塞繆爾仰起頭，開心地哈哈大笑。有時候，妻子總能逗樂他，可他絕不能告訴她緣由。「我去那裡唯一的原因就是錢，莉莎。我本想吃完早飯跟你說的，這樣你就可以坐下來聽了。他想讓我幫他打四五口井，也許還要造風車，修儲水池。」

　　「就是嘴上說說吧？用水力推動的風車嗎？他會給你付錢嗎？還是你回來後又跟以前一樣找個藉口。『等他收了莊稼就付我錢。』」她模仿著他的語氣，「『等他有錢的叔叔死了就付我錢。』依我的經驗，塞繆爾，要是他們沒有當場付錢，那就永遠不會付錢了，你也應該汲取這個經驗。你得到的承諾要是都兌現了，足夠我們買個河谷的農場了。」

　　「亞當·特拉斯克會付錢的，」塞繆爾說，「他很有錢。他爸爸給他留了一大筆遺產。這活得幹上一整個冬天，孩子他媽。我們攢點錢，就能好好過個聖誕節了。每鑽一英尺，他就付我五毛錢，還有風車呢，孩子他媽。除了套管，我這兒什麼都能造出來。我還需要兒子們幫忙。我想帶上湯姆和喬。」

　　「喬不能去，」她說，「你也知道他身體弱。」

　　「我想我也許能去去他的嬌氣。他這麼嬌氣以後會餓死的。」

　　「喬不能去，」她下了定論，「再說了，你和湯姆都走了，誰來管農場？」

　　「我原本想叫喬治回來的。他不喜歡文員的工作，哪怕那工作是在金城。」

　　「他也許是不喜歡，但看在一星期八塊錢的分上，他可以忍一忍。」

　　「孩子他媽，」塞繆爾大喊起來，「這可是我們在第一國民銀行裡開戶留名的機會啊！別逞一時口舌之快，斷了發財的路。求你了，孩子他媽！」

　　整整一上午，莉莎邊幹活邊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湯姆和塞繆爾檢查了鑽井設備、打磨了鑽頭、畫了新設計的風車草圖，還計算了木料和紅木水箱的尺寸。十點多，喬出來加入他們的行列，他越幹越入迷，甚至請求塞繆爾讓他也去。

　　塞繆爾說：「我第一個念頭是想反對，喬。你媽媽需要你留在這兒。」

　　「可我很想去，父親。別忘了，明年我就要去帕洛阿爾托上大學了。那就得離開家了，是不是？求你了，讓我去吧。我會努力幹活的。」

　　「我相信你，要是你去了肯定會努力幹活。可我還是反對。你跟你媽媽說這件事時，要是能透露一句我是反對的話，我將感激不盡。你甚至可以插一句，說我堅決拒絕了你的請求。」

　　喬咧嘴一笑，湯姆哈哈大笑。

　　「你會讓她來勸你改變主意嗎？」湯姆問。

　　塞繆爾對兩個兒子怒目而視。「我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他說，「我一旦下了決心，牛也拉不動。我各個方面都考慮過了，我的結論是——喬不能去。你們該不會想讓我出爾反爾吧？」

　　「我現在就進屋跟她說。」喬說。

　　「喂，兒子，別著急，」塞繆爾在他身後大喊，「開動你的腦筋。讓她說話。在此期間，我會下定我的決心的。」

　　兩天后，大馬車滿載著木料和工具出發了。湯姆駕著四匹馬，塞繆爾和喬晃著腿坐在他旁邊。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