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59)_約翰·斯坦貝克

五九

　　「是的，就是他。你不要為他傷心。他非死不可。他做了可怕的事，還不止一次，很多次——那些事只有惡魔才想得出來。絞死他我不難過，我難過的是他們把這當成了慶典，這種事應該偷偷地做，暗地裡做。」

　　「我看見那個金髮男人了。他低頭直勾勾地看著我呢。」

　　「就因為這個，我更加感謝上帝讓他死了。」

　　「他犯了什麼事？」

　　「說了會讓你做噩夢的事，我絕對不會告訴你的。」

　　「他的眼睛好奇怪，那個金髮男人。我想起山羊的眼睛。」

　　「喝你的甜牛奶吧，我會給你買一根有綢帶的棍子和一個銀色的長口哨。」

　　「那裡面有畫片的亮盒子呢？」

　　「那個也買，快喝你的牛奶吧，別問了。」

　　就是這樣，這就是從塵封往事中挖出來的回憶。

　　「榮耀頌」爬上最後一個山坡，山下低窪處就是家裡的農場，它大大的馬蹄一路絆著地上的石頭。

　　就是那雙眼睛，當然，塞繆爾心想。我這輩子只見過兩次那樣的眼睛——不像人的眼睛。他想，就像夜晚和月亮。可很久以前被絞死的金髮男人和甜美嬌小的准媽媽之間，到底能有什麼樣的關係呢？莉莎說得對，我的想像力總有一天會把我送進地獄的。我得清除這些胡思亂想的念頭，否則我只怕會在那可憐的孩子身上尋找魔鬼的影子。我們就是這樣走投無路的。現在你好好想想，然後就把它拋到一旁吧。是眼睛的形狀和顏色碰巧有些像吧，一定是這樣。可又不是，不是這樣的，是眼神，和形狀、顏色無關。好吧，為什麼那眼神會顯得邪惡呢？也許是因為那樣的眼神有時會出現在一張聖潔的臉上吧。好了，別再天馬行空了，再也不要讓它擾亂你的心緒了——再也不要。他打了個哆嗦。我得在自己墳頭立一圈圍欄，擋住那只大鵝，他想。

　　塞繆爾·漢密爾頓下定了決心，要盡全力幫忙打造薩利納斯河谷的伊甸園，為自己肮髒的想法偷偷贖罪。

　　§2

　　清晨，塞繆爾走進廚房時，莉莎·漢密爾頓正像籠子裡的獵豹般在爐灶前打轉，她蘋果般的臉頰泛著紅光。橡木柴燃燒的火焰躥過打開的風門，給烤箱裡的麵包加熱，託盤上的麵包又白又大。天還沒亮，莉莎就起床了。她一直如此。對她而言，天亮後躺在床上跟天黑後還不回家，是同樣嚴重的罪行。兩者都不可能有任何好處。全世界只有一個人能在天亮以後、日出以後，甚至是快到中午的時候，仍然躺在她熨得挺括乾爽的床褥上，還能不受懲罰、毫無愧疚的，那就是她最後生下來的、最小的兒子——喬。

　　如今，只有湯姆和喬還住在農場。大個子、紅頭髮的湯姆蓄起漂亮飄逸的大鬍子，他坐在廚房桌子旁，按規矩把衣袖放下來。莉莎把大罐子裡濃稠的麵糊倒在皂石烤盤上。熱面餅像厚厚的小墊子一樣膨脹起來，形成一座座小小的火山，山頂不斷噴發，直至可以翻面。它們呈現出令人愉悅的棕色，有的地方則是比較深的褐色。廚房裡全是香甜的氣味。

　　塞繆爾從院子裡走進來，他剛剛洗過臉。臉上和鬍鬚上還掛著閃亮的水珠，他一邊放下藍色襯衫的袖子，一邊走進廚房。漢密爾頓太太不能接受在餐桌邊還卷著袖子的行為，這意味著無知或對禮節的藐視。

　　「我來遲了，孩子他媽。」塞繆爾說。

　　她壓根沒轉過身看他。她揮舞著的鍋鏟仿佛一條進攻的蟒蛇，熱面餅白的一面貼在皂石上滋滋作響。「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

　　「哦，很晚了——很晚。應該快十一點了。我沒看時間，怕吵醒你。」

　　「我沒醒，」莉莎冷冰冰地說，「也許你覺得在外面晃蕩一整晚挺正常的，可上帝會做出恰當的處置。」眾所周知，莉莎·漢密爾頓和上帝在幾乎每一件事情上都有相似的觀點。她轉過身，伸出手，一盤酥脆滾燙的面餅擺到湯姆的兩隻手中間。「桑切斯家的農場怎麼樣？」她問。

　　塞繆爾走到妻子身邊，個頭高大的他俯下身，吻了吻她紅潤的圓臉蛋。「早上好，孩子他媽。給我你的祝福吧。」

　　「祝福你。」莉莎機械地說。

　　塞繆爾在桌邊坐下，說：「也祝福你，湯姆。對了，特拉斯克先生要改天換地了。他要把老房子重新裝修了住進去。」

　　莉莎從爐灶前猛地轉過身。「這麼多年來一直養牛養豬的那房子？」

　　「對啊，他把地板和窗戶都撬了。全買了新的，還新刷了油漆。」

　　「他永遠不可能把豬臭味全除掉的，」莉莎堅定地說，「豬留下的味道怎麼洗都洗不掉，怎麼遮也遮不住。」

　　「哎呀，我走進去，到處看了看，孩子他媽，除了油漆味，我什麼都沒聞到。」

　　「等到油漆幹了，你就能聞到豬臭味了。」她說。

　　「他規劃了一個花園，要引泉水來灌溉，還特地留了塊地要種花，玫瑰什麼的，有些樹苗是從波士頓直接運來的。」

　　「我看上帝不會容忍這種浪費的行為。」她冷冷地說，「可不是因為我不喜歡玫瑰花。」

　　「他說他會試著幫我插幾根枝。」塞繆爾說。

　　湯姆吃完熱面餅，攪動著咖啡。「他是個什麼樣的人，父親？」

　　「呃，我覺得他是個好人——很會說話，頭腦也清楚。他就是喜歡夢想——」

　　「聽聽，這可真是鍋還嫌壺黑呢。」莉莎打斷他的話。

　　「我知道，孩子他媽，我知道。可你有沒有想過？我的夢想其實取代了一些我沒有的東西。但特拉斯克先生的夢想是很實際的，他有足夠的錢讓夢想成真。他想在自己的土地上打造一個花園，他能做到。」

　　「他老婆什麼樣？」莉莎問。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