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56)_約翰·斯坦貝克

五六

　　兩個男人坐下來。「不管願不願意，她總把這事搞得很正式。我們每餐飯都很隆重。」亞當說。

　　「別這麼說，」她說，「才不是這樣呢。」

　　「你難道不覺得這頓飯像個派對嗎，塞繆爾？」他問。

　　「確實像，而且，我可以告訴你，說到派對，再沒有比我更合適的客人人選了。我的孩子們——他們就差遠了。我兒子湯姆本來今天也想來的。他到處搞破壞，就想離開農場。」

　　塞繆爾突然意識到，自己最後說的這番話是為了避免餐桌上出現沉默。他一說完，果然就安靜了。凱茜一邊低頭盯著自己的餐盤，一邊吃著一塊烤羔羊肉。她用小小的尖牙咬住羊肉時，抬起了頭。她隔得很開的眼睛裡沒有流露出任何神色。塞繆爾不禁打了個哆嗦。

　　「你不冷吧？」亞當問。

　　「冷？不冷。就是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仿佛有只鵝從我墳頭上走過。」

　　「哦，是啊，我知道那種感覺。」

　　又是沉默。塞繆爾等著有人開口說話，但他很清楚，不會有的。

　　「你喜歡我們的河谷嗎，特拉斯克先生？」

　　「什麼？哦，喜歡。」

　　「要是你不嫌我魯莽的話，能問問你寶寶的預產期是什麼時候嗎？」

　　「大概還有六周，」亞當說，「我妻子真是難得的典範——她是個不多話的女人。」

　　「有時候，沉默反而最能說明什麼。」塞繆爾說。他看到凱茜的目光抬起來又垂下去，他覺得她額頭上的傷疤好像變得更暗了。有什麼東西抽了她一下，如同你用鞭子抽了一下拉著車的馬。塞繆爾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能讓她出現這小小的驚慌。他感覺突如其來的緊張，就像用來找水的木棍被拉下去之前的心情，他察覺到某種奇怪而讓人緊張的東西。他朝亞當瞥了一眼，看到他正癡迷地望著自己的妻子。不管是什麼奇怪的東西，亞當都不會覺得奇怪。他滿臉幸福。

　　凱茜咬著一塊肉，用門牙嚼著。塞繆爾從沒見過有人這麼嚼東西。她把肉咽下去時，用小小的舌頭舔了一圈嘴唇。塞繆爾的腦子裡不斷在想：「有什麼——有什麼——不知道是什麼。總之有什麼不對勁。」餐桌上又沉默了。

　　身後傳來拖曳的腳步聲。他轉過頭。老李將茶壺放到桌上，又拖著腳步走了。

　　塞繆爾開口說話，以打破沉默。他說起自己剛開始是怎麼從愛爾蘭來到河谷的，可還沒說幾句，他就發現凱茜和亞當都沒有聽。為了證明這一點，他用了自己發明的一個小計謀。每當孩子們懇求他給他們講故事，還不讓他停下時，他就會用這個計謀檢驗孩子們有沒有在聽。他插了兩句胡說八道的話。亞當和凱茜毫無反應。於是，他放棄了。

　　他狼吞虎嚥地吃完晚餐，喝下滾燙的茶水，折好餐巾。「夫人，請原諒，我要騎馬回去了。感謝您的盛情招待。」

　　「晚安。」她說。

　　亞當一躍而起，像是突然從白日夢中驚醒。「別走啊。我還想讓你留下來睡一晚呢。」

　　「不用了，謝謝你，可我不能留下。騎馬回家也不遠。我覺得——當然，我也知道——今天晚上會有月亮。」

　　「你什麼時候開始挖井？」

　　「我得把工具備齊，還得磨一磨，把家裡的事情安排好。過幾天，我會讓湯姆帶著設備來的。」

　　亞當又恢復了活力。「要快，」他說，「我希望快點。凱茜，我們要造出全世界最美麗的地方。哪兒都比不上。」

　　塞繆爾把目光轉向凱茜的臉。那張臉沒有任何變化。眼神平靜，嘴角微微向上翹著。

　　「很好啊。」她說。

　　有那麼一瞬間，塞繆爾有種衝動，很想做點什麼或說點什麼，讓她從那種疏離感中清醒過來。他又打了個哆嗦。

　　「又來了一隻鵝？」亞當問。

　　「又來了一隻鵝。」暮色降臨，樹影在天空的映襯下變成黑色，「那就晚安了。」

　　「我陪你一起走走。」

　　「不用了，你陪你妻子吧。你們的晚飯還沒吃完呢。」

　　「可是我——」

　　「坐下吧，兄弟。我能找到自己的馬，要是找不到，我就偷一匹你的馬。」塞繆爾把亞當輕輕推回椅子上，「晚安了。晚安了。晚安了，夫人。」他飛快地朝馬棚走去。

　　大蹄子的老馬「榮耀頌」正在馬槽邊優雅地小口吃著草料，兩片嘴唇像兩隻比目魚。韁繩上的鏈條撞到木板，叮噹作響。塞繆爾的馬鞍掛在一顆大釘子上，他把馬鞍取下，披在寬厚的馬背上。他正將皮帶穿過肚帶的圓環時，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他轉過身，看到門外僅存的光線映襯著老李的身影。

　　「你什麼時候再來？」這個中國人輕聲問。

　　「我也不知道。過幾天，或者一個禮拜吧。老李，這是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

　　「天哪，我都被嚇得毛骨悚然了！這裡到底有什麼毛病？」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他媽很清楚我是什麼意思。」

　　「中國人只工作——不聽，也不說。」

　　「好吧。我想你說得對。是，你是對的。對不起，我不該問你。這很不禮貌。」他轉回頭，將嚼子塞進「榮耀頌」嘴裡，給它下垂的大耳朵套上籠頭。他解開韁繩，放進馬槽裡。「晚安了，老李。」他說。

　　「漢密爾頓先生——」

　　「怎麼了？」

　　「你需要廚子嗎？」

　　「我們家可請不起廚子。」

　　「我工資很便宜的。」

　　「莉莎會殺了你的。你為什麼——你想辭職了嗎？」

　　「就問一下。」老李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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