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55)_約翰·斯坦貝克

五五

　　亞當說：「我不會種蘋果的。那是自找麻煩。」

　　「夏娃對這事怎麼說？她可是有發言權的，你別忘了。而且夏娃很喜歡蘋果。」

　　「我的這個夏娃不喜歡，」亞當的雙眼閃閃發亮，「你不瞭解這個夏娃。她會贊同我的選擇的。我覺得，沒人能懂她的好。」

　　「那你真是撿到寶了。此時此刻，我想不出來還有比這更好的運氣。」

　　他們走近桑切斯老宅所在的小河谷入口，看到了那棵大橡樹鬱鬱蔥蔥的圓圓樹頂。

　　「運氣，」亞當輕聲說，「你不知道。沒人知道。我也有過灰暗的生活，漢密爾頓先生——塞繆爾。和別人的生活相比，它不是特別糟糕，但毫無意義。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些。」

　　「也許是因為我喜歡聽吧。」

　　「我母親——在我有記憶之前——就去世了。我繼母是個好人，但她總是焦慮，還老是生病。我父親是個嚴厲的好人——也許算是個偉大的人。」

　　「可你就是不愛他？」

　　「我對他的感情，就像人在教堂裡的感情，而且還有不止一點點的恐懼。」

　　塞繆爾點點頭。「我知道——有些人就想要那樣。」他露出傷感的笑容，「可我從來不想。莉莎說這是我的弱點。」

　　「我父親送我參軍，我去了西部，跟印第安人打仗。」

　　「你跟我說過。可你的思維方式不像軍人。」

　　「我不是個好軍人。我好像把什麼都告訴你了。」

　　「一定是你自己也很想說。萬事總有緣由嘛。」

　　「一個士兵必須想做那些不得不做的事——或至少對它們感到滿意。可我找不到殺人的理由，別人跟我解釋，我也不明白。」

　　他們默默地騎馬走了一段時間。亞當接著說：「我從軍隊出來時，就像拖著滿是泥濘的身體爬出了沼澤地。我四處遊蕩了很長時間，才回到家，回到了那個我並不喜歡的記憶中的地方。」

　　「你父親呢？」

　　「他死了，家只是個讓你坐一坐、幹幹活的地方，是個讓你等死的地方，就像等待一次可怕的野餐。」

　　「家裡只有你一個人了嗎？」

　　「不，我還有個弟弟。」

　　「他在哪兒呢——也在等著野餐嗎？」

　　「是的——是的，一點沒錯。後來，凱茜就來了。等到我能說你又想聽的時候，我也許會跟你說的。」

　　「我會很想聽的，」塞繆爾說，「我像吃葡萄一樣把故事吃進肚子裡。」

　　「她身上散發著一種光芒。一切都變了顏色。世界從此敞開。每天醒來都是美好的一天。萬事萬物都沒有了局限。世界上的人也都變得美好。我不再害怕了。」

　　「我明白，」塞繆爾說，「這種感覺我很熟悉。它從不會消亡，但有時會溜走，或者是你自己偷偷溜走了。是啊，這種感覺我很熟悉——它的眉眼口鼻我都很熟悉。」

　　「這一切都來自一個受了傷的小姑娘。」

　　「不是來自你自己嗎？」

　　「哎呀，不是，否則它早就會來了呀。不，是凱茜把它帶來的，它就存在在她周圍。我跟你說過我為什麼要打井。我必須以某種方式回報我得到的恩賜呀。我要打造一個花園，那麼好、那麼美的花園，讓她住在裡面，讓她的光芒繼續照耀。」

　　塞繆爾咽了好幾次口水，才從仿佛被人捏住的嗓子裡冒出嘶啞的聲音。「我看到了我的責任，」他說，「我要是還算個人，還算是你的朋友，那我現在就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擺在我面前的責任。」

　　「這話是什麼意思？」

　　塞繆爾諷刺地說：「我的責任就是拿著你這個東西，對它狠狠地踢上一腳，再把它舉起來，給它抹上厚厚的泥漿，遮住它危險的光芒。」他的語氣越來越激動，「我應該把沾滿泥漿的這個東西舉到你面前，讓你看看它的肮髒和危險。我應該提醒你湊近點看，直到你能看清它到底有多醜陋。我應該讓你好好想想，它有多反復無常，再給你舉些例子。我應該把奧賽羅^①的手帕給你。哎呀，我知道我應該做。我應該幫你厘清混亂的思緒，讓你看到那種衝動其實就像鉛一樣暗沉，像死在雨天的奶牛一樣腐臭。如果我好好盡到了職責，那我就可以把你以前糟糕的舊生活還給你，並因此心滿意足地歡迎你回到發霉的棚屋。」

　　﹛①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奧賽羅》中的主人公，奧賽羅是威尼斯公國的一員猛將，與元老的女兒苔絲狄蒙娜相愛，但婚事未被准許，兩人只好私下成婚，後在陰險下屬的挑撥下，奧賽羅以為妻子背叛了自己，在憤怒中掐死了妻子，得知真相後，十分悔恨，拔劍自刎。﹜

　　「你這是在開玩笑嗎？也許我不該告訴——」

　　「這是身為朋友的責任。我有個朋友，曾經也對我盡過這樣的責任。可我，不是個真正的朋友。在我的同齡人裡，我也不會得到這種稱讚。這種事挺美好的，你就把它藏在心裡，以它為榮吧。至於我，我會幫你挖井的，哪怕是要鑽進黑漆漆的地心，我也會像擠橙汁一樣，把水擠出來的。」

　　他們騎馬走到大橡樹下，朝房子走去。亞當說：「她就在那兒，坐在外面呢。」他大喊：「凱茜，他說有水——水多著呢。」接著，他又興奮地低聲說了一句：「你知道嗎？她就要生孩子了。」

　　「哪怕隔著這麼遠，她看起來也很漂亮呢。」塞繆爾說。

　　§4

　　因為天氣炎熱，老李把桌子擺在外面橡樹下。太陽漸漸沉入西邊的山間，他從廚房裡跑進跑出的，端來了冷盤肉、醃菜、土豆沙拉、椰子蛋糕和桃子派，這些便是晚餐了。他在桌子中央放了個巨大的陶罐，裡面裝滿牛奶。

　　亞當和塞繆爾從洗滌間裡出來，兩人的頭髮和臉上都是亮晶晶的水珠，塞繆爾的鬍鬚因為洗過肥皂而顯得格外蓬鬆。他們站在桌旁，等凱茜出來。

　　她慢慢走著，小心地擇路而行，像是害怕會摔倒。她寬鬆的裙子和圍裙在一定程度上遮掩了她隆起的腹部。她滿臉無憂無慮的，像個孩子，雙手交叉放在身前。她走到桌旁才抬起頭，視線從塞繆爾身上掃到亞當身上。

　　亞當幫她拉開椅子。「你還沒見過漢密爾頓先生吧，親愛的？」他說。

　　她伸出手。「幸會。」她說。

　　塞繆爾一直在打量她。「真漂亮，」他說，「很高興認識你。你的身體還好吧？」

　　「哦，是的。是的，我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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