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五四


  §3

  下午,塞繆爾和亞當騎馬去了農場。和每天下午一樣,風又刮了起來,黃色的塵沙直飛空中。

  「啊,這地很好,」塞繆爾大聲說,「是塊難得的好地。」

  「我覺得這些土都被風一點點吹走了。」亞當說道。

  「不會的,它只是挪動一點點。你的土被吹了一些到詹姆斯家的農場上,但你又會從索西家的農場上得到一些。」

  「哎,我不喜歡颳風。總讓我覺得緊張。」

  「沒人喜歡老是颳風。牲口都會緊張煩躁的。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沒有,河谷往上游走一點的地方,他們種了很多桉樹作為防風林。桉樹——從澳大利亞來的。他們說桉樹每年能長十英尺。你幹嗎不試著種幾排看看呢?它們應該能擋一點風,而且是極好的柴火。」

  「好主意,」亞當說,「我真正需要的是水。這風能把我找到的水都給抽上來。我想,我要是能打幾口井用來灌溉,那表面的土壤就不會被吹跑了。我也許可以試著種點豆子。」

  塞繆爾眯眼看著吹來的風。「要是你願意,我可以試著幫你找水。」他說,「我造了個小的抽水機,可以很快把水抽上來,是我自己發明的。風車太貴了。也許我能幫你造幾個,你就省錢了。」

  「太好了,」亞當說,「要是能讓風力為我所用,那我就不介意了。我找到水之後,也許會種點苜蓿草。」

  「那個一直賣不起價來。」

  「我沒打算賣。幾周前,我駕車去了趟格林菲爾德和岡薩雷斯。有些瑞士人搬到了那裡。他們喂了幾頭很好的奶牛,每年種四茬苜蓿草。」

  「我也聽說了。他們帶了瑞士奶牛來。」

  亞當說起自己的計劃,滿臉放光:「我就想那樣。到時候賣賣黃油和奶酪,牛奶就用來喂豬。」

  「你一定會給河谷爭光的,」塞繆爾說,「你以後一定會過上好日子的。」

  「只要我能找到水。」

  「只要有水,我就一定能幫你找到。我一定能找到的。我帶了我的魔法杖。」他拍了拍綁在自己馬鞍上的一根分叉的棍子。

  亞當指著左邊一片長滿低矮灌木的開闊平地。「你看,」他說,「三十六英畝地,平整得簡直像塊地板。我鑽了孔下去。表面是平均三英尺半厚的土層,最上面是沙子,能犁到的地方都是很肥的土壤。你看你能在這兒找到水嗎?」

  「我也不知道,」塞繆爾說,「我得看看。」

  他下了馬,把韁繩交給亞當,解開那根分叉的木棍。他兩手抓著分叉,慢慢走著,他伸長胳膊,讓棍子尖朝上。他走的是之字形路線。其間有一次,他皺起眉頭,退回了幾步,可又搖搖頭,繼續往前走。亞當騎著馬、牽著另一匹馬,慢慢跟在後面。

  亞當的眼睛始終盯著那棍子。突然,他看到它顫了一下,接著又猛地抖動了一下,仿佛有一條看不見的魚拉扯著釣魚線。塞繆爾的表情變得緊張而專注。他繼續走,直到棍子尖仿佛被一種強大的力量向下拉著,他雙臂用盡了全力才能穩住。他慢慢轉了個圈,折斷一根灌木,扔到地上。他走出那個圈,再舉起棍子,又朝他做的標記走去。他越走越近,棍子尖再次被拉了下去。塞繆爾舒了口氣,放鬆下來,把木棍扔到地上。「我能在這兒打出水,」他說,「而且不是很深。拉力很強,水應該很多。」

  「太好了,」亞當說,「還有幾個地方,我也想讓你看看。」

  塞繆爾削下一大塊灌木,插進土裡。他在頂上劈開一道口,又橫著插了塊木頭作為標記。接著,他把周圍的灌木叢踩倒,好方便再次找到標記。

  三百碼開外,他進行了第二次嘗試,那木棍像是差點要從他手裡被扯掉了。「哎呀,這裡的水可真多。」他說。

  第三次嘗試就沒那麼有成效了。過了半個鐘頭,他才發現一丁點微不足道的跡象。

  兩人騎馬慢慢往特拉斯克家走回去。天空中的黃色塵土仿佛給下午的日光鍍上了金。跟往常一樣,天色漸晚,風力也開始減弱,可要等空中的塵土完全落定,有時得要大半個晚上。「我知道這是塊好地,」塞繆爾說,「誰都看得出來。可我不知道它有這麼好。你這地下面一定有股從山裡來的大水源。你可太會挑地了,特拉斯克先生。」

  亞當露出笑容。「我們在康涅狄格州也有個農場,」他說,「我們家六代人都在地裡挖石頭。我這輩子記得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石頭拖到牆邊。我原以為所有的農場都是那樣。所以我來到這裡,也覺得奇怪,甚至有些內疚。在這裡,你就是想找塊石頭,還得走好遠去找呢。」

  「說起內疚,也很奇怪,」塞繆爾說,「我猜一個人要是非得從裡到外拋棄自己擁有的一切,那他總會想方設法把一點內疚藏起來,讓自己不舒坦。內疚是我們最不願意放棄的東西。」

  「也許這是好事啊,能讓我們保持謙虛,保持我們心裡對上帝的敬畏。」

  「我想是吧,」塞繆爾說,「而且,我猜謙虛一定是好事,因為很少有人會一點也不謙虛。只是,當你認真審視那種謙虛時,卻很難發現它的價值,除非你承認它是一種令人愉快且十分寶貴的痛苦。痛苦啊——我懷疑人們有沒有正確看待過它。」

  「跟我說說你那根棍子吧,」亞當說,「它到底是怎麼發揮作用的?」

  塞繆爾摸了摸此時綁在他馬鞍上的分叉木棍。「它是有用,但我並沒有真正相信它,」他朝亞當微微笑了笑,「也許是這麼回事。也許我早就知道水在哪兒,我的身體感覺到了。有些人就是有天賦,不是在這方面,就是在那方面。比如說——嗯,說是謙虛也好,說是我內心深處對自己的不信任也好,反正我總要像變魔術一樣,借用別的東西,把我已經知道的東西帶出來。這麼說,你覺得有道理嗎?」

  「我得好好想想。」亞當說。

  兩匹馬擇路而行,腦袋低垂,嚼子上的韁繩松松地掛著。

  「你能留下來睡一晚嗎?」亞當問。

  「能,但我最好回去。我沒跟莉莎說我要出來一整晚。我不想讓她擔心。」

  「可她知道你在哪兒呀。」

  「她當然知道。但我今晚還是騎馬回去吧。遲點也沒關係。你要是想留我吃晚飯,我會很高興的。還有,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開始打井?」

  「立刻開始——越快越好。」

  「你知道吧,要用上水可不便宜。我每打一英尺深,就得收你五毛錢,甚至更多,這取決於我們在下面發現的情況。可能得花不少錢。」

  「我有錢。我只想要井。你聽我說,漢密爾頓先生——」

  「叫我『塞繆爾』吧。」

  「你聽我說,塞繆爾。我打算把這塊地變成花園。別忘了,我的名字就叫亞當。可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伊甸園呢,更別提從伊甸園被趕出去了。」

  「這是我聽過的建花園最妙的理由。」塞繆爾感歎,他咯咯笑了,「那蘋果園會在哪兒呢?」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