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53)_約翰·斯坦貝克

五三

　　塞繆爾發出響亮的笑聲。「這麼一說，確實如此。」他說，「真希望我也能有這種逃避的方法。」

　　「不知道我能不能解釋清楚，」老李說，「經歷不同，很難理解。據我所知，你不是在美國出生的。」

　　「對，我是在愛爾蘭出生的。」

　　「過不了幾年，你身上愛爾蘭人的特徵就會幾乎完全消失；而我呢，我在草谷出生、上學，又去加利福尼亞大學念過幾年書，可我還是不可能融入這個社會。」

　　「要是你剪掉辮子，跟其他人一樣穿著打扮，一樣說話呢？」

　　「也不行。我試過。在那些所謂的白人面前，我還是個中國人，並且是個不值得信任的中國人；與此同時，我的中國朋友也會開始躲著我。所以我只能放棄。」

　　老李把車趕到一棵樹下，下了車，解開馬的韁繩。「午飯時間到了，」他說，「我帶了一包吃的。你想吃點嗎？」

　　「好啊。我先坐到那邊樹蔭下去。我有時候是會忘記吃飯，這說來也奇怪，因為我總是挺餓的。我對你說的很有興趣。聽起來是那麼回事。我倒是冒出個念頭，我認為你應該回中國。」

　　老李朝他露出譏諷的笑容。「我花了一輩子時間也沒找到的答案，我看你是不可能在幾分鐘之內就找到的。我其實回過中國。我父親還算是混得挺成功的。但那沒有用。他們說，我看起來就像個洋鬼子；他們還說，我說話也像個洋鬼子。我不懂禮儀，也不知道我父親離開後中國出現了哪些微妙的變化。他們不肯接受我。隨你相不相信吧——我在中國比在這裡更像個外國人。」

　　「我肯定相信，因為你說得有道理。你跟我說的這些話至少夠我想到二月二十七日了。你介意我問你的這些問題嗎？」

　　「實話說，不介意。說洋涇浜英語的麻煩在於，你會開始用洋涇浜英語思考。所以我平時會寫很多標準英語，以保持自己的水平。聽、讀和說、寫是不一樣的。」

　　「難道你就沒有犯過錯嗎？我的意思是，就不會說漏嘴，說成標準英語嗎？」

　　「不會，我不會。我猜這跟人的期待有關。你看著一個人的眼睛，你發現他期待著你說洋涇浜英語，拖著腳走路，那你就會說洋涇浜英語，拖著腳走路。」

　　「我想是吧。」塞繆爾說，「就拿我自己來說，大家大老遠地跑來我家，就是為了樂一樂，所以我就會說笑話，哪怕我心裡很難過，還是會為了他們說說笑笑。」

　　「大家都說愛爾蘭人是個快樂的民族，特別會說笑話。」

　　「就跟你們的洋涇浜英語和長辮子情況一樣。其實愛爾蘭人才不是那樣呢。他們是個陰鬱的民族，天生能承受遠遠不該承受的痛苦。有人說，要是沒有威士忌浸泡他們的世界，並讓那世界變得柔軟，他們早就自殺了。他們說笑話，只是因為別人的期待。」

　　老李打開一個裹著布的小瓶子。「想喝點嗎？是中國的五加皮酒。」

　　「那是什麼酒？」

　　「中國的白蘭地。很烈——其實就是加了苦艾草的白蘭地。很烈的酒，能讓整個世界都變得柔軟。」

　　塞繆爾就著瓶子喝了一小口。「有點像爛蘋果的味道。」他說。

　　「對，不過是美味的爛蘋果。你從舌尖往舌根慢慢品嘗。」

　　塞繆爾又喝了一大口，把頭往後一仰。「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酒真的不錯。」

　　「這裡還有三明治、酸菜、奶酪和一罐酪乳。」

　　「你準備得很周到。」

　　「是的，我很注意這些事。」

　　塞繆爾咬了一口三明治。「我腦袋裡來回想著五十個問題。你說的這些話讓我想到了最重要的一個。你介意我問你嗎？」

　　「完全不介意。我只有一件事想請求你，那就是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千萬不要這樣跟我說話。這只會讓他們犯糊塗，而且也不會相信。」

　　「我儘量，」塞繆爾說，「可要是我說漏了嘴，你只要記住，我是個笑話天才就行了。要把人從中間分開，還分得一模一樣，是很難的。」

　　「我想我能猜到你的下一個問題是什麼。」

　　「是什麼？」

　　「我為什麼甘心當個用人？」

　　「你是怎麼猜到的？」

　　「好像很自然就猜到了。」

　　「你會反感這個問題嗎？」

　　「你問的就不會。除了假裝禮貌實則傲慢的問題之外，其他問題我都不討厭。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用人名聲不好。這個工作是哲學家的避難所，是懶漢的鐵飯碗，如果乾得好，這是個很有權力，甚至會備受尊敬的職位。我不明白為什麼沒有更多的聰明人來選擇這個職業——學著把它做好，並從中獲益。一個好用人有絕對的安全感，這不僅僅是因為他主人的善良，還因為他的習慣和懶散。人要改變吃東西的口味或是自己去找襪子是很難的。他寧願留著不好的用人，也不願意換一個。

　　一個好的用人能夠完全控制他的主人，我就是一個特別好的用人，好用人告訴主人該怎麼想、怎麼做，該跟誰結婚，又該什麼時候離婚，好用人能把主人管得膽戰心驚，也能讓他體會到快樂，最後，還能被主人寫進遺囑。只要我願意，我可以搶走任何一個主人的錢，扒光他的衣服再把他打一頓，走的時候他還得感謝我。總之，就我目前的狀況來說，我雖然不受保護，但我的主人支持我、保護我。你總得工作，得操心吧。我的工作比你少，操心也比你少。我是個好用人。壞用人不幹活，也不操心，可他還是有飯吃、有衣穿、有人保護。我真不知道哪個行當像我們這一行，無能的人那麼多，而優秀的人那麼少。」

　　塞繆爾向他俯身，專心致志地聽著。

　　老李繼續說：「說了這麼多，再說回洋涇浜英語感覺還挺輕鬆的。」

　　「離桑切斯農場很近了。為什麼我們要在這麼近的地方停下來？」塞繆爾問。

　　「這樣才有時間聊聊呀。我可是最好的中國用人。你準備好出發了嗎？」

　　「什麼？哦，當然。可你的生活一定很孤獨吧。」

　　「這是唯一的缺點，」老李說，「我一直在想要不要去舊金山，做點小生意。」

　　「洗衣店？還是雜貨店？」

　　「都不是。開洗衣店和餐館的中國人太多了。我想著，也許能開家書店。我喜歡書店，而且書店的競爭不會太激烈。不過我也有可能不去。用人也會沒幹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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