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五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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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夏日時光不斷向前,薩利納斯河開始退入地底,或在高高的河堤下形成綠色的水塘。牛群躺在柳樹下整日打盹,只在晚上走出去找吃的。草地呈現出了褐色。午後的風總會沿著河谷吹來,刮起迷霧般的塵埃,並將它帶到山頂那麼高的半空。泥土被風吹走的地方,野生燕麥的根像黑人的頭髮一樣立起來。光溜溜的土地上,稻草和小樹枝蹦跳著,直到被樹根擋住;小石頭被風推著到處亂滾。 老桑切斯把房子修在小溪穀的原因變得比以往更顯而易見,因為風和塵土都刮不到這裡,到了春天,即使水不大,這裡仍會有一股冰涼清澈的泉水。可亞當看著自己灰濛濛的乾裂土地時,仍感覺到了恐慌,東部的人來到加利福尼亞後一開始都有這樣的恐慌。在康涅狄格州,夏天如果有兩周沒下雨就算是乾燥,四周不下雨那就是旱災了。田野沒有綠色,就意味著死亡。而在加利福尼亞,五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經常是滴雨不下。雖然東部來的人早就聽說過,但在無雨的那幾個月,仍不免覺得大地像是生了病。 亞當派老李帶著字條去漢密爾頓家,邀請塞繆爾到自己家來,商量在他新買的地裡鑽井的事。 老李駕著特拉斯克家的馬車去找塞繆爾時,塞繆爾正坐在樹蔭下,看著兒子湯姆設計並製造著一個抓浣熊的新型牢籠。老李把兩隻手縮在袖子裡等著。塞繆爾看完字條。「湯姆,」他說,「我要去跟一個缺水的人談談找水的事,我不在家時你覺得你能管好農場嗎?」 「要不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也許需要幫手呢。」 「談一談還需要幫手?不用了。要是我判斷的沒錯,還得過一段時間才能開始挖呢。等挖了井,要談的就多了——每挖一鏟子土,至少得說五六百個字。」 「我想去——是特拉斯克先生,是不是?他上次來這兒時,我都沒見到他。」 「等開始挖井了,你自然會見到他的。我比你年紀大。我有權先跟他談。你知道嗎,湯姆?浣熊會把它漂亮的小爪子從這裡伸出來,然後逃走的。你也知道它們有多精明。」 「看到這個部件了嗎?它是擰上去再扳下來的。你不可能自己掙脫出來。」 「我沒有浣熊聰明。不過我看你確實解決了這個問題,湯姆,孩子,我去跟你媽媽說一聲,你能不能幫忙給『榮耀頌』套上馬鞍?」 「我駕了馬車來的。」老李說。 「哦,我還得回家呀。」 「我送你回來。」 「瞎說,」塞繆爾說,「我帶上我的馬,到時候騎馬回來。」 塞繆爾坐到馬車上,老李的旁邊,他自己的鞍馬笨拙地跟在後面。 「你叫什麼名字?」塞繆爾和氣地問。 「老李。我還有名字。李是我爸爸的姓。叫我老李就好了。」 「我看過很多關於中國的書。你在中國出生的嗎?」 「不是。就在這兒出生的。」 塞繆爾沉默了很久,馬車沿著路上的車轍印,朝著漫天灰土的河谷搖搖晃晃地走去。「老李,」他終於開口了,「我沒有冒犯你的意思,但我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麼你們中國人還在說洋涇浜英語①?我們這些從愛爾蘭黑泥潭來的文盲大老粗,滿腦子只會蓋爾語,舌頭笨得像個大土豆,可過了十年,也學會說點英語了。」 ﹛①19世紀中外商人使用的混雜語言,是指不講語法,按中國話「字對字」轉化的英語。它只有口頭形式,沒有統一的書面形式,且變體很多,是中式英語的一個代表,主要流行於當時的上海洋涇浜周邊地區,由此得名。﹜ 老李咧嘴一笑。「我說中國話。」他說。 「好吧,我猜你有你的原因。這也不關我的事。要是我說我不相信,希望你能原諒我,老李。」 老李看著他,圓鼓鼓的眼皮下面,一雙褐色的眼睛似乎變得開闊而深邃,直到最後,它們不再像外國人的眼睛,而是成了普通人的眼睛,因為理解而充滿了暖意。老李咯咯笑了。「這不僅是為了方便,」他用標準的英語說,「甚至不僅是為了保護自己。我們說它,最主要的原因還是為了讓別人能聽懂。」 塞繆爾似乎沒有察覺到老李話語的變化。「我能理解頭兩個原因,」他若有所思地說,「可第三個原因我就不懂了。」 老李說:「我知道你很難相信,但我和我的朋友們經常碰到這種情況,我們都習以為常了。比如說,我要是走到一位夫人或先生面前,像我現在這麼說話,那他們是聽不懂的。」 「為什麼?」 「因為他們預計你會說洋涇浜英語,他們就只會聽洋涇浜英語。他們不會聽我說的英語,所以他們聽不懂。」 「這怎麼可能?那我怎麼聽得懂?」 「所以我現在才這麼跟你說話。你是那種能把觀察到的情況和先入為主的偏見區分開的人,這種人太少了。你們能看到真實的情況,但很多人只能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 「我以前從沒想過。我不像你碰到過這麼多考驗,不過你說的有些道理。你知道嗎?跟你聊天我很開心。我想問的問題太多了。」 「我樂意效勞。」 「問題太多了。比如說,你留著辮子。我看到過,這是滿洲人在征服了中國南方人之後強加給他們的一種奴隸的標誌。」 「確實如此。」 「那你為什麼在這兒還要留辮子呢?滿洲人又不可能追你追到這兒來。」 「我說中國話。留辮子是中國風俗——明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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