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51)_約翰·斯坦貝克

五一

　　「你知道嗎？這話也許聽起來很傻，但我發現自己總在想像一百年前，老桑切斯過著怎樣的生活。當時的河谷是什麼樣？他一定也精心規劃過。你知道嗎？他還修了引水管。他修了——用紅木做的，上面鑽了洞或是用火燒穿，把泉水引下來。我們挖出不少管子的碎片。」

　　「真厲害，」她說，「他一定很聰明。」

　　「我真想多瞭解瞭解他。從房子的佈局、留下來的樹林、房子的造型和結構都看得出來，他一定是個藝術家。」

　　「他是西班牙人，是不是？我聽說，他們都很有藝術氣質。我記得我上學時學過一個畫家——不對，他是希臘人。」

　　「不知道在哪兒能打聽到關於老桑切斯的事。」

　　「哦，肯定有人知道的。」

　　「他費了那麼多工夫規劃，博多尼卻在房子裡養牛。你知道我想得最多的是什麼嗎？」

　　「是什麼，亞當？」

　　「我在想，他是不是也有個凱茜，那個凱茜會是誰。」

　　她微笑著低下頭，將目光從他身上轉開。「你說什麼呀！」

　　「他一定有！他一定有的。在我有你之前，我一直沒有動力，也沒有方向——哎呀，甚至都不是那麼強烈地想要活下去。」

　　「亞當，你說得我都不好意思了。亞當，小心點。別晃我，疼。」

　　「對不起，我太笨手笨腳了。」

　　「不，你才不是呢。你只是沒想到。你看我應該打打毛衣或縫縫衣服嗎？我天天這麼坐著，未免太舒服了。」

　　「我們要什麼，買就是了。你只管舒舒服服地坐著。我覺得，從某個方面來說，你比這裡的任何人都更辛苦。可那回報——那回報將是最好的。」

　　「亞當，我額頭上的疤只怕是不會消了。」

　　「醫生說，過段時間會變淡的。」

　　「唉，有時候它好像變淡了一點，有時候又變回來了。你覺得今天它的顏色變深了嗎？」

　　「沒有啊，我不覺得。」

　　可它確實變深了。它像個巨大的拇指印，就連周圍皺巴巴的皮膚都很像。他把手指伸過去，可她轉頭躲開了。

　　「別摸，」她說，「一摸它就敏感。要是你碰了，它會變紅的。」

　　「它會消失的。只是需要一點時間，就是這樣。」

　　她微笑著看他轉過身，可等他走遠後，她的眼神變得黯淡而迷茫。她煩躁地扭動身體。胎兒在踢她。她放鬆下來，全身肌肉鬆弛。她在等待。

　　老李走到最大的橡樹下，樹下放著她的椅子，老李問：「太太，想喝茶嗎？」

　　「不用——哎呀，好吧，喝點兒吧。」

　　她審視著他，可她的審視看不穿他深棕色的雙眼。他讓她心神不寧。凱茜往往能探進任何一個男人的思想深處，挖出他的衝動和欲望，可老李的腦子就像橡膠一樣能伸縮反彈。他的臉瘦長和藹，額頭寬大，顯得堅毅又敏感，他的嘴角總是微笑著上翹。他編著油光黑亮的長辮子，辮尾用細細的一截黑綢子系著，辮子搭在肩上，在胸口有節奏地擺動。他幹重活時，會把辮子盤在頭頂。他穿著窄腿的棉布褲子、沒有後跟的黑色拖鞋和中式罩衫。只要可以，他都會把兩隻手藏在袖子裡，像是害怕它們似的，當時很多中國人都這樣。

　　「我拿張小桌來。」他微微一鞠躬，拖著腳步走了。

　　凱茜看著他的背影，不悅地皺起眉頭。她不怕老李，可跟他在一起她又覺得不自在。他是個恭恭敬敬的好用人——是最好的用人。他能對她有什麼危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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