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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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繆爾來打鐵房加入了他們的行列。「你們要是留下來吃晚飯,莉莎會很高興的。」他說。 「可她沒想到我們會來吧。」亞當反駁道。 「噓,小聲點。她會多做點湯糰放在燉菜裡的。你們來,就是我們的榮幸。把你的鋼片給我,路易斯,讓我看看你想把它們打成什麼樣。」 他用木頭屑在黑黑的方爐裡生起火,輕輕拉動風箱,又用手抓來潮濕的焦炭往上加,直到焦炭也熊熊燃燒起來。「來,路易斯,」他說,「幫我的火扇扇風。慢點,兄弟,要慢慢地,均勻地。」他把鐵片放在燃燒的焦炭上,「沒關係的,先生,特拉斯克先生,莉莎天天要給九個餓肚子的小孩做飯,都習慣了。她什麼都應付得來。」他用鉗子把鐵片夾到火苗更旺的地方,笑著說,「最後一句話我得收回,我撒謊了,」他說,「我老婆現在正像浪頭裡的圓石頭一樣嘰嘰咕咕呢。我得提醒你們倆,等會兒千萬不要提『沙發』兩個字。莉莎一聽就生氣,就傷心。」 「你剛剛說過了。」亞當說。 「你要是認識我兒子湯姆,那就更明白了,特拉斯克先生。路易斯認識他。」 「我當然認識他。」路易斯說。 塞繆爾繼續說:「我們家的湯姆是個倔孩子。總是貪多又嚼不爛。莊稼也種得多,又收不了。高興的事太多,傷心的事也太多。總有人是這樣的。莉莎覺得我也是這樣。我不知道湯姆以後會怎麼樣。也許會成為偉人,也許會上絞刑架——唉,漢密爾頓家以前就有上絞刑架的人。有時間我再跟你們說。」 「還有沙發的事。」亞當彬彬有禮地提醒他。 「對。我說起話來就像在趕一群不聽話的羊,莉莎總這麼說我。嗯,說起桃樹校舍的舞會,我們家的男孩子,喬治、湯姆、威爾和喬都決定去參加。當然,他們也邀請了女伴。喬治、威爾和喬,那幾個單純的可憐孩子,每人都只邀請了一個女伴,可是湯姆——他跟往常一樣,又貪多了。他邀請了威廉姆斯家的兩姐妹,詹妮和貝拉。你要幾個螺絲眼,路易斯?」 「五個。」路易斯說。 「好的。現在我得告訴你,特拉斯克先生,我們家的湯姆跟所有覺得自己醜的男孩子一樣,特別以自我為中心,自尊心很強。他平常大都穿得很隨意,可遇到什麼慶典活動,他就會把自己打扮成五月節的花柱子,像春天的花朵一樣閃亮。這就得費不少時間。你發現我們家的馬車棚都空了嗎?喬治、威爾和喬不像湯姆打扮得那麼漂亮,早早就出發了。喬治駕走了大馬車,威爾駕走了小馬車,喬駕走了兩輪的小車。」塞繆爾的藍眼睛高興得閃閃發亮,「好吧,最後,湯姆終於出來了,像個羅馬皇帝一樣光彩照人,只是羞答答的,可家裡帶輪子的只剩下一台摟草機了,就連一個威廉姆斯家的女兒都別想坐在那上面。說起來,也不知道是好事還是壞事,當時莉莎正在打盹。 湯姆坐在臺階上,想了個主意。我看到他走進馬車棚,拴上兩匹馬,把摟草機上的雙橫木卸下來。他又從屋裡拖出沙發,在沙發腿底下綁上鐵鍊——那是張彎靠背、馬鬃墊的好沙發,是莉莎最喜歡的。喬治還沒出生之前,我把那沙發送給她,讓她躺在上面休息。我最後看到湯姆時,他正駕著車爬上山坡,舒舒服服地靠在沙發上,去接威廉姆斯家的姑娘們。哎呀,天哪,等他把沙發拖回來時,肯定磨得只有一張餅那麼厚了。」塞繆爾放下鉗子,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莉莎肯定會氣得七竅生煙。可憐的湯姆。」 亞當微笑著說:「你想來點那個『小東西』嗎?」 「我還真想來點。」塞繆爾說。他接過酒瓶,飛快地喝了一口威士忌,又把酒瓶遞回來。 「尤斯魁巴——這是愛爾蘭語——意思是威士忌是生命之水——一點沒錯。」 他把燒紅的鐵片夾到鐵砧上,鑽出螺絲孔,再用錘子錘彎,錘得火星四濺。接著,他把鐵片放進半桶黑水裡,只聽見刺刺聲響。「好了。」他把鐵片扔到地上。 「謝謝你啦。」路易斯說,「多少錢?」 「你陪陪我就行了。」 「你總是這樣。」路易斯無可奈何地說。 「才不是呢,我給你打那口新井的時候,你給我錢了。」 「這倒是提醒我了——這位特拉斯克先生正考慮買下博多尼家的地——就是老桑切斯的領地——你還記得嗎?」 「我熟得很呢,」塞繆爾說,「那是塊好地。」 「他想問問水源的事,我跟他說了,這一帶誰都沒有你懂水。」 亞當遞過酒瓶,塞繆爾小心地抿了一口,用沒有沾煤灰的小臂擦了擦嘴巴。 「我還沒有拿定主意,」亞當說,「我先打聽打聽。」 「哎呀,兄弟,現在你可算是惹上麻煩了。他們都說問愛爾蘭人問題是很危險的,因為他會跟你說個不停。這可是你讓我說的,我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聽說這種事可以從兩個方面來看。一方面,有人說安靜的人才是聰明人;另一方面,也有人說沒有言語的人就是沒有思想的人。我當然傾向於第二種——莉莎的話就多得過頭了。你想知道什麼?」 「嗯,就拿博多尼家的地來說吧。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我得到現場看看——有些地方得打三十英尺,有些地方可能得打一百五十英尺,還有些地方,顯然要打到地心才行。」 「但你都能打出水來?」 「差不多每個地方都能吧,除了我自己家的地。」 「我聽說你這兒挺缺水。」 「你聽說?天哪,那上帝在天堂一定也聽說了!我喊得可是夠大聲了。」 「那河邊有四百英畝的地。地下會有水嗎?」 「我得去看看。我覺得這河谷很奇怪。要是你有耐心,我可以跟你說一點,其實我去那兒看過,還把探針插下去過。這就像餓肚子的人想像自己在吃大餐——還真是這樣。」 路易斯·利波說:「特拉斯克先生是從新英格蘭來的。他打算在這兒定居下來。不過他之前也來過西部——是在軍隊裡,跟印第安人打仗的時候。」 「真的嗎?那應該說一說的人是你,讓我學習學習。」 「我不想說那些事。」 「為什麼?我要是跟印第安人打過仗,我就說到讓家裡人和鄰居聽都聽煩!」 「我並不想跟他們打仗,先生。」亞當不自覺地就說出了「先生」這個稱謂。 「是,我能理解。殺一個你不認識也不恨的人應該是挺難的。」 「也許那樣才容易呢。」路易斯說。 「你說得有道理,路易斯。可有些人就是發自內心地與全世界為善,另外一些人就是痛恨自己,並且要像在熱麵包上抹黃油一樣,把仇恨四處傳播。」 「我還是想聽你跟我說說那塊地的情況。」亞當不安地說,他的腦海中已浮現屍首成堆的可怕畫面。 「現在什麼時候了?」 路易斯走到外面,看了看日頭。「不超過十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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