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四七


  「我要是一開始說,那可就控制不住自己了。我兒子威爾總說,我要是找不到植物人,那就跟樹說說話。」他歎了口氣,坐在放釘子的圓桶上,「我說這河谷很奇怪,也許是因為我出生在一個青山綠水的地方。你覺得這裡奇怪嗎,路易斯?」

  「不覺得,我從來沒離開過這裡。」

  「我鑽探過很多次,」塞繆爾說,「這裡的地底下發生過一些變化——也許現在還在繼續。地面以下是一層海床,在那下面又是另一個世界。不過務農的人不需要為這個擔心。現在,土地表面是肥沃的土壤,尤其是平地,那就更肥沃了。在上流河谷,土壤很輕,而且含沙,裡面混雜著冬天被雨水沖下山的肥沃的表層土。河谷往北,逐漸變得開闊,土地的顏色變得更黑,土壤也更厚重,也許還更肥沃。我相信那裡原本是沼澤,無數個世紀以來,植物的根莖腐爛在泥土裡,讓它變黑、變肥。要是你把土翻起來,就會看到裡面混雜著一點油質的黏土,把土壤黏合在一起。從岡薩雷斯往北到入海口,差不多都是這樣的地。河谷兩側,薩利納斯、布朗克、卡斯特羅維爾和莫斯蘭丁周圍,現在還有沼澤。有朝一日,這些沼澤幹了以後,就會成為這片紅色世界裡最最肥沃的地方。」

  「他總喜歡說有朝一日會怎麼樣。」路易斯插了一句。

  「是啊,人的思想不能和身體停留在同一個時代。」

  「我要是打算在這兒定居,就得知道這裡現在怎麼樣,以後會怎麼樣。」亞當說,「等我有了孩子,我的孩子們就會生活在這裡。」

  塞繆爾的目光越過兩位朋友的頭頂,越過黢黑的鍛爐,望向黃色的陽光。「你們要知道,這河谷下面有很大一部分是所謂的硬質地層,有的地方深一些,有的地方離地面很近。它是黏土,很硬很緊,摸起來還有點油。有些地方只有一英尺厚,有些地方要厚一些。這個硬質地層是抗水的。要是沒有它,冬天的雨水就會滲下去浸濕土壤,到了夏天,水就會升上來,滋潤植物的根。可現在,硬質層以上的土壤一下雨就濕透了,多餘的水只能流走或在表面漚著。這是我們河谷一個主要的禍根。」

  「嗯,但在這裡生活還是挺好的吧,是嗎?」

  「是,是挺好的,可你要是知道了這地能更好,那怎麼還能安心歇著呢。我想過,要是能在硬質地層上鑽幾千個小洞,讓水滲進去,也許問題就解決了。後來,我用幾根炸藥試過。我在硬質地層上鑽了個洞,裝了炸藥。炸藥爆炸了,水能流下去了。可是天哪,想想得用多少炸藥吧!我看到有個瑞典人——就是那個發明炸藥的人——他又弄出一種更強大、更安全的新炸藥。也許是個辦法。」

  路易斯半是嘲笑、半是欽佩地說:「他總想著怎麼改變。他從不滿足現狀。」

  塞繆爾對他微微一笑。「他們說,以前人是生活在樹上的。一定是有人不想爬了,否則你們的雙腳現在也不會踩在平地上。」接著,他又笑著說:「我仿佛看見自己坐在垃圾堆上,在腦子裡創造出一個世界,就像上帝創造了這個世界一樣。可上帝能看到他的世界。我卻永遠看不到我的,除了——這樣的。這裡總有一天會成為富庶的河谷,可以養活全世界的人,也許有一天它真的可以。大家幸福地生活在這裡,成千上萬的人——」他的眼前仿佛掠過一片陰雲,他的臉上露出悲傷的表情,他沉默了。

  「這麼說,這裡確實是個定居的好地方。」亞當說,「以後要真是這樣,我何必還去別的地方養孩子呢?」

  塞繆爾繼續說:「有一件事我不明白。這個河谷裡有種黑暗的東西。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能感覺到它。有時候,光天化日之下,我都能感覺到它阻隔了陽光,像擠海綿一樣把光擠了出去。」他提高了嗓門,「在這個河谷裡,有一種黑暗的暴力,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就像古老的幽靈,從地底死寂的海洋中冒出來,不斷騷擾著河谷,讓空氣中都彌漫著不幸。它像隱秘的悲傷。我不知道它是什麼,但我能從這兒的人身上看見它,感覺到它。」

  亞當打了個哆嗦:「我剛剛想起來,我答應了要早點回去的。凱茜,我老婆,要生孩子了。」

  「可莉莎正在準備晚飯呢。」

  「你跟她說生孩子的事,她會理解的。我老婆最近感覺不舒服。謝謝你告訴我水源的事。」

  「是不是我嘮嘮叨叨的,讓你心煩了?」

  「不是,當然不是——完全沒有。這是凱茜第一次生孩子,她很難受。」

  亞當思前想後地掙扎了一整晚,第二天他駕車出門,跟博多尼握手約定,桑切斯農場成他的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