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四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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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1 有時候,某種榮光會點亮人的思想。幾乎每個人都可能遇到這種情況。你能感覺到它像朝著炸藥燃燒的引線,在不斷滋長或準備著。它是一種發自肺腑的感覺,一種來自精神和肢體的欣喜。皮膚嘗到了空氣的滋味,每一次的深呼吸都是甜蜜的。它起初是類似伸懶腰打個大呵欠一般的愉悅;它在腦中一閃而過,而你眼前的整個世界都開始閃閃發光了。一個人也許一輩子都活在灰暗中,他的大地和樹木都是暗沉陰森的。 生活中的事,哪怕是很重要的事,也許都只是模糊蒼白地過去了。可突然——榮光閃現——蟋蟀悅耳的歌唱鑽進了他的耳朵,泥土的芬芳飄進了他的鼻子,樹下斑駁的光影映入了他的眼簾。接著,這個人就開始向外奔湧了,他成了一股激流,可他並沒有因此變弱。我想,人在世間的重要性是可以用他生命榮光的質量和數量來衡量的。它是一種孤獨的東西,但它將我們與世界相連。它是一切創造之母,將人與人區分開來。 我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世界正發生怪異的變化,各種勢力塑造了一個讓我們看不清面目的未來。這些勢力中有些看似邪惡,也許它們本身並不壞,可它們的發展趨勢會消滅我們珍視的其他東西。兩人合力確實能比一個人抬起的石頭更大。一群人能比一個人更快更好地造出汽車。大工廠生產的麵包更便宜也更統一。當我們的衣食住行都誕生於複雜的大規模生產時,那大規模的生產方法就一定會影響我們的思想,消除其他一切思想。在我們的時代,大規模和集體生產已進入經濟、政治,甚至宗教領域,以至於有些國家用集體的概念取代了上帝的概念。在我們這個時代,這就是危險之處。世界局勢緊張,已到一觸即發的程度,人人都不開心,人人都很困惑。 在這樣的時代,我問自己這些問題就顯得自然又正當了。我相信什麼?我必須爭取什麼,又必須反對什麼? 我們人類是唯一會創造的物種,我們唯一的創造工具,是獨立的思想和精神。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是由兩個人創造出來的。無論是音樂、藝術、詩歌、數學還是哲學,都不存在所謂好的合作。一旦創造的奇跡發生後,我們可以組建團隊來擴充它,但團隊永遠發明不了任何東西。創造的珍貴在於一個人獨立的思想。 如今,各種勢力集結在團隊概念的周圍,向珍貴的獨立思想宣戰,誓要將其趕盡殺絕。它們通過譭謗、饑荒、鎮壓、強迫指令和制約的重擊,驅趕、捆綁、鈍化、麻痹自由散漫的思想。我們人類仿佛走上了一條可悲的自殺之路。 可我堅信,個人的自由、探索的頭腦是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我要努力爭取的是,思想要能自由去往任何它想去的地方,不受控制。我必定奮力反對的是,限制或摧毀個人的一切思想、宗教或政府。這就是我所是和我的目標。我能理解為什麼基於模式建立的體系必須竭力摧毀自由思想,因為正是自由思想能通過深刻的審視,去摧毀這個體系。我當然明白這一點,可我痛恨它,我會不遺餘力地反對它,以保全將我們與其他無法創造的野獸區分開來的唯一要素。如果榮光能被扼殺,那我們將迷失方向。 §2 亞當·特拉斯克在灰暗中長大,他人生的帷幕仿佛灰撲撲的蛛網,他的日子在半是悲傷、半是不滿的情緒中緩緩流逝,可突然間,那道榮光通過凱茜降臨到他頭上。 凱茜就是我所說的惡魔,不過這沒有關係。也許我們無法理解凱茜,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我們也做過很多事,各式各樣的都有,有極大的善事,也有極大的惡事。誰沒有探索過他內心的一潭黑水呢? 也許我們所有人心中都有一個隱秘的池塘,一切醜陋的邪惡都在那裡滋長。但它的生長環境是有圍欄的,剛剛出生的遊蟲一爬上來就會跌落回去。若不是這樣,在一些人心中的陰暗池塘裡,邪惡是不是會壯大到翻越圍欄、自由遊走的程度?這樣的人是不是會成為我們的魔鬼,而我們是不是也會在隱秘的池水中與他相連?我們發明了天使與惡魔,如果我們不理解他們,那就未免太荒謬了。 不管凱茜是什麼,她都點燃了亞當內心的榮光。他的精神振奮高飛,將他從恐懼、痛苦和腐臭的記憶中解救出來了。光芒照亮了全世界,並改變了它,如同一顆照明彈改變了整個戰場。也許亞當根本就沒有看清凱茜,因為在他的眼裡,她太明亮了。他腦海中熊熊燃燒著一個美麗溫柔的形象,一個甜美聖潔的姑娘,她珍貴得超乎了想像,她是那麼純潔、那麼可愛,這就是凱茜在丈夫心目中的樣子,無論凱茜做了什麼或說了什麼,都不會使它改變。 她說過,她不想去加利福尼亞,可他沒有聽進去,因為他的凱茜挽起他的胳膊,首先出發了。他的榮光是那麼明亮,以至於他沒有注意到弟弟陰鬱痛苦的表情,沒有看到弟弟眼中的微光。他將自己所占的農場份額低於市場價賣給了查爾斯,有了這筆錢,再加上他分到的一半父親的遺產,他自由了,富有了。 兄弟倆現在形同陌路。他們在車站握手道別,查爾斯目送火車離開,揉了揉自己的疤。他去了小酒館,飛快地喝下四杯威士忌,然後爬上頂樓。他把錢付給姑娘,可是並沒有做什麼。他在姑娘懷中痛哭,直到她把他趕走。他把怒火發洩在農場上。他拼命勞作,擴大規模,又是打井,又是修剪,他的地盤不斷擴張。他不休息、不娛樂,他變得富有卻沒有樂趣,受人尊敬卻沒有朋友。 亞當在紐約停留了足夠的時間,給自己和凱茜置辦了行頭,然後坐上火車,穿越美洲大陸。他們是怎麼恰巧到了薩利納斯河谷的,這很容易理解。 當時,各條鐵路都在發展,它們相互競爭,竭力延長線路以佔領市場——它們用盡一切手段增加運量。各家公司不僅在報紙上做廣告,還發放小冊子和傳單,描繪西部的美麗富饒,那些話怎麼說都不嫌誇張——說西部遍地黃金。南太平洋鐵路公司在精力旺盛的利蘭·斯坦福①的率領下,不僅在交通領域,還在政治領域開始控制太平洋沿岸地區。它的鐵路延伸到河谷。新的村鎮拔地而起,新的區域對外開放,處處人丁興旺,因為公司需要創造顧客才能做到生意。 ﹛①利蘭·斯坦福(Leland Stanford,1824—1893),美國鍍金時代的十大財閥之一,鐵路大王,以經營港口、金礦和鐵路著稱。1861年任加州第一任州長,在南北戰爭期間帶領加州加入了以林肯總統為首的北方聯盟,1863年與夫人建立中央太平洋鐵路公司並擔任總裁。﹜ 長長的薩利納斯河谷是開發區的一部分。亞當看過並仔細研究過一張精美的彩色傳單,上面說那河谷比人間天堂還美。看過這樣的描述,還有誰不想去薩利納斯河谷定居的,那一定是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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