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之東(41)_約翰·斯坦貝克

四一

　　▼第二部

　　▼第十二章

　　你們可以看到，本書來到了一個重要的分界線，那就是一九〇〇年。又一個百年被碾碎攪渾，所發生的一切都按照人們期望的方式變得混亂——時間越是久遠，就越顯得豐富多彩、意義非凡。有些回憶往事的書認為那是有史以來全世界最好的一段時光——古老的時光、歡樂的時光，既甜蜜又單純，仿佛時間可以年輕無畏。老人們不知道他們能否蹣跚地跨過世紀的界線，於是帶著厭惡期待它的到來。世界在變化，美好消失了，美德也消失了。憂慮悄悄滲入不斷腐壞的世界，我們失去了什麼呢？禮貌、安逸和美好？淑女不再是淑女，一位紳士說的話也不能再信了。

　　曾幾何時，人們褲襠的扣子都是好好扣著的。人的自由也漸漸消失。就連童年都不再美好——跟以前不一樣了。那時候，孩子們沒有煩心事，唯一要擔心的是怎麼找一塊好石頭，也不一定非得是標準的圓形石頭，只要是扁扁的、光滑的，能用在舊鞋子做成的彈弓上就行。可現在好石頭在哪兒？單純質樸又在哪兒？

　　人的思緒會變得有點模糊，你怎麼可能清晰記得那些歡樂、痛苦或令人窒息的感覺呢？你只記得你有過那些感覺。上了年紀的人也許會回憶起幼時跟小女孩試探的嬉鬧，可他一定會忘記並且想要忘記當時的各種辛酸痛苦，它們曾讓那些小男孩把臉埋在新長出的野生燕麥地裡，雙手握拳，捶打地面，哭喊著：「天哪！天哪！」而有人也許會說，確實也說了：「那該死的小孩躺在草地上做什麼？他會感冒的。」

　　啊，草莓不再有以前的滋味，女人的大腿也失去了誘惑！

　　有人放鬆了自己，就像母雞進入了死亡的窩裡。

　　歷史從數百萬曆史學家的腺體中分泌出來。有人說，我們必須擺脫這個傷痕累累的百年，擺脫這個充滿了欺騙、殺戮、暴亂和秘密死亡的世紀，不要再去爭搶公共土地，不要再為奪取它們不擇手段了。

　　回首歷史，我們還只是個大洋邊緣的小國，國土分裂，國情複雜，卻傲慢自信得過了頭。剛一開始發展，英國人就又來挑釁我們。我們打敗了他們，可沒得到什麼好處，只得到一座燒毀的白宮和國家撫恤金發放名單上的一萬名寡婦。

　　後來，我們的士兵去了墨西哥，那有點像前往一次痛苦的野餐。在家吃飯輕鬆愉快，誰也不知道為什麼非要去野餐找不自在。不過，墨西哥之戰帶來了兩個好處：一是，我們在西部獲得了大量土地，幾乎將我們的國土面積擴大了一倍；二是，這裡成了將軍們的訓練場，所以等到自我毀滅的悲慘命運落到我們頭上時，領袖們便知道用什麼方法讓它可怕得恰到好處。

　　接著，爭論出現了：

　　還能不能保留奴隸？

　　好吧，如果你是出於善心買下了他，那為什麼不能留下他？

　　接下來，他們又說，人連馬都不能留了，還能留下奴隸嗎？是誰想要奪走我的財產？

　　於是我們就成了現在這樣，像個自己抓自己臉的人，臉上的血都流進了鬍鬚。

　　好吧，一切結束後，我們從血流成河的地上慢慢爬起來，開始西進。

　　接踵而至的是繁榮、失敗、破產和大蕭條。

　　人民公敵也來了，每個有口袋的人都被他們掏過了口袋。

　　讓那個墮落腐壞的世紀下地獄去吧！

　　讓我們超越它，把它拒之門外！讓我們像合上一本書那樣合上它，然後去看別的書！新的篇章，新的生活。等我們給那個惡臭熏天的世紀緊緊擰上蓋子時，我們的雙手就乾淨了。未來就公平了。這個新的百年是潔淨的，沒有腐臭的。它像一副沒有疊起來的牌，哪個混蛋想用這副新牌發牌作弊——哼，我們就把他釘在十字架上，頭朝下吊在茅廁裡。

　　啊，可是草莓再不會像以前那樣甜美，女人的大腿也失去了誘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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