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三一 |
|
|
|
§3 對愛德華茲先生這樣的人來說,愛情會讓人喪失理智。它毀掉了他的判斷力,影響了他的見解,削弱了他的意志。他對自己說,那女人就是瘋子,他努力去相信這一點,可結果還是凱瑟琳幫了他一把。她的突然爆發讓她自己也害怕了,之後一段時間,她竭盡所能,想要重塑他心中對她的美好印象。 一個愛得痛苦的男人會自我折磨到令人難以置信的程度。愛德華茲先生全心全意地想要相信她的善良,可他又被迫不能相信,一方面是因為他自己內心的邪惡,另一方面是因為她的那次爆發。他幾乎是不自覺地四處打探真相,與此同時又不相信它們。比如說,他知道她不會把錢放進銀行。於是,他請了人,用了一套複雜的反射鏡,終於發現了她在小磚房地窖裡藏錢的地方。 一天,他請的事務所給他寄來一份剪報,是很久以前一份小鎮週報上關於火災的報道。愛德華茲先生仔細研究了它。他的胸口和肚子仿佛變成熔化的金屬,眼睛後面的腦殼裡閃爍出紅光。他的愛裡夾雜著真正的恐懼,而兩者混合在一起的產物便是殘忍。他頭暈眼花,跌跌撞撞地走到辦公室的沙發旁,臉朝下趴著,額頭貼著冰涼的黑色皮革。有那麼一段時間,他仿佛懸在空中,沒有了呼吸。漸漸地,他的頭腦清醒起來。他的嘴裡有股鹹味,雙肩因為憤怒而疼痛難忍。可他很冷靜,他迅速梳理了前後思路,就像有一道刺眼的探照燈光穿透了黑暗的房間。他慢慢走動,檢查自己的手提箱,就像要出門巡查手下的小組時一樣——箱子裡有乾淨的襯衫和內衣,有睡衣和拖鞋,箱底是卷起來的粗重馬鞭。 他步履沉重地走過小磚房前的小花園,按響了門鈴。 凱瑟琳立馬開了門。她穿著外套,戴著帽子。 「哎喲!」她說,「不巧了!我得出去一下。」 愛德華茲先生放下手提箱。「不行。」他說。 她仔細打量著他。有什麼地方不一樣了。他費力地從她身邊走過,走下了地窖。 「你要去哪兒呀?」她的聲音尖厲刺耳。 他沒有回答。沒過多久,他又上來了,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橡木盒。他打開自己的手提箱,把盒子放進去。 「那是我的。」她輕聲說。 「我知道。」 「你要幹嗎?」 「我想著我們出去旅個遊吧。」 「去哪兒?我不能去。」 「康涅狄格州的一個小鎮,我在那兒有點生意。你有一次跟我說過,你想工作。那你就去工作吧。」 「我現在不想工作了。你不能強迫我。哎呀,我要報警了!」 他的笑容如此恐怖,嚇得她倒退了幾步。他太陽穴上的血管突突直跳。「也許,你應該回你家鄉的小鎮去,」他說,「好多年前,那兒發生了一場火災。你還記得那場火災嗎?」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打探搜索,想要找到一處柔軟的地方,可他的眼神平淡而堅決。「你想讓我怎麼樣?」她悄聲問。 「就跟我旅行一趟。你說過你想工作的。」 她只能想到一個計劃。她必須跟他一起走,等待時機。他不可能一直盯著她吧。現在反抗他太危險了——最好是順從他,再等機會。這個方法總是有效的。它總能有效。只是,他的這些話讓凱瑟琳真的害怕了。 黃昏時分,他們在小鎮下了火車,沿著陰暗的街道,走到開闊的郊野。凱瑟琳保持著機警戒備。她不知道他的計劃。她錢包裡有一把薄薄的匕首。 愛德華茲先生以為自己是清楚自己的打算的。他本想抽她一頓,把她送進小旅館的某個房間,再抽她一頓,把她送到另一個小鎮,如此繼續,直到她完全成為廢人。然後,他就會把她趕出去。當地警察會確保她無法逃跑。他不擔心她錢包裡的小刀。他早就知道。 他們走到一堵石牆和一排雪松間的隱蔽處,停下了腳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手裡的錢包搶了過來,從牆頭扔了出去。這便解決了小刀的問題。可他還是不夠瞭解自己,因為他這輩子從未愛上過哪個女人。他以為自己只想懲罰她。抽了她兩鞭以後,鞭子就不夠用了。他把馬鞭扔到地上,用上了自己的拳頭。他的呼吸變成了尖厲的哀號。 凱瑟琳竭盡全力保持冷靜。她試著避開他雨點般的拳頭,或至少減輕點它們的威力,可最後,恐懼還是壓倒了她,她嘗試逃跑。他朝她跳過去,把她撲倒在地,這時候,拳頭也不夠用了。狂亂中,他摸到地上的一塊石頭,他心裡燃起熊熊怒火,再也無法冷靜地控制自己了。 事後,他低頭看著她被砸爛的臉,試著探聽她的心跳,可除了自己怦怦的心跳聲以外,他什麼也沒聽到。他腦中閃過兩個各不相干的完整念頭。一個念頭說:「把她埋了,挖個洞,把她埋進去。」另一個念頭卻像小孩般哭喊道:「我受不了了。我碰都不想碰她。」接著,緊隨暴怒而來的噁心感壓倒了他。他逃離了現場,留下了他的手提箱,留下了皮鞭,留下了裝錢的橡木盒。他在暮色中踉踉蹌蹌地跑了,滿腦子只想著去哪兒才能暫時藏起這噁心的感覺。 沒有人問他任何問題。他感到噁心的這段時間,妻子體貼入微地照顧他。過後,他恢復了正常的生意,從此再沒有讓瘋狂的愛情靠近過自己了。不能吸取經驗教訓的男人是愚蠢的,他說。在那之後,他一直對自己保持著敬畏。他以前從不知道自己心裡會有殺人的衝動。 凱瑟琳沒有被他打死,這完全是個偶然。他打下的每一拳都恨不得讓她粉身碎骨。她昏迷了很久,又處於半昏迷狀態很久。她意識到自己的手臂骨折了,要是她還想活命,就必須找人幫忙。求生的欲望讓她拖著殘軀,沿著黑暗中的小路掙扎向前,尋找幫助。她拐彎朝一扇大門走去,還沒走到門前的臺階上,就暈倒了。雞窩裡的公雞正在打鳴,東方顯出一圈破曉的灰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