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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第八章

  §1

  我相信這世上有些父母會生出怪胎。有的一眼就能看出,腦袋很大或身體很小,畸形得可怕;有的生下來沒有手、沒有腿;有的生下來有三條手臂;有的生下來長著尾巴或是在奇怪的地方長出了嘴。他們的出生是個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錯,可以前,人們總覺得這是對某些隱秘的罪惡看得見的懲罰。

  既然有身體上的怪胎,那有沒有精神上或心理上的怪胎呢?他們的面孔和身體可能是完美的,但既然錯亂的基因和畸形的卵子能孕育出身體上的怪胎,同樣的原因會不會造就畸形的靈魂呢?

  與大眾接受的普通標準相比,怪胎的怪異程度有大有小。如果一個孩子可能生下來只有一隻手臂,那他就也可能生下來便沒有善心和良知。在意外中失去手臂的人必須努力學著適應,可如果一個人生下來便沒有雙臂,那他的痛苦僅僅來自把他視作怪胎的人。從來沒有手臂的人,不可能懷念有手臂的感覺。我們小時候會想像長出翅膀是什麼感覺,可我們沒有理由假設那就是鳥兒真正的感覺。不,對怪胎來說,正常才是怪異的,而每個人都認為自己是正常的。對心理上的怪胎來說,這種事一定更加隱晦,因為他沒有看得見的東西跟其他人對比。對天生沒有良知的人來說,備受靈魂煎熬是很荒謬的事。就像對罪犯來說,坦誠是愚蠢的。你一定不要忘了,怪胎只是種變異,對怪胎來說,正常才是畸形的。

  我相信凱茜·艾姆斯生來便帶著某些性情,又或者說,缺少了某些性情,這在她一生中都驅使或強迫著她。有些用來平衡的齒輪重量不對了,有些裝置比例錯了。她跟別人不一樣,從出生起便不一樣。就像瘸子學會利用自己的缺陷,可以在某些特定領域變得比正常人更有效率一樣,凱茜也利用了自己的不同,在她的世界裡攪起令人痛苦又無所適從的波瀾。

  以前,人們會說凱茜這樣的姑娘是被魔鬼附了體。人們會給她施法以祛除惡靈,經過多次沒有效果的嘗試後,人們會為了社會的安寧,把她當作女巫燒死。人們無法原諒女巫,是因為她會蠱惑人心,讓人不得安寧,甚至心生妒意。

  仿佛是大自然精心布下的陷阱,凱茜從出生起便有一張天真無邪的臉。她有一頭可愛的金髮,榛子色的眼睛隔得比較開,下垂的上眼皮讓她有種神秘的睡意。她的鼻子精緻纖細,顴骨又高又寬,再往下是小小的下巴,因此整張臉是心形的。她嘴巴的形狀很好看,嘴唇也很好看,但小得不太正常——在以前會被形容是櫻桃小嘴。她的耳朵很小,沒有耳垂,緊緊貼著腦袋,就算把頭髮全梳上去,也看不到耳朵的側面。它們就像貼在頭上的兩塊薄片。

  凱茜的身形一直像個小孩,哪怕是成年後,仍身材苗條,雙臂和雙手都很纖細——手小小的。她的胸部一直沒怎麼發育。青春期之前,她的乳頭是內陷的。十年級時,內陷的乳頭讓她疼痛難忍,媽媽只能把它們扯出來。她的身形像個小男孩,胯窄腿直,可腳踝又細又直,並不顯得纖弱。她的腳很小,圓圓的、粗粗的,腳背胖得簡直像小馬蹄子。她是個漂亮的小孩,也長成了漂亮的女人。她的聲音沙啞柔和,甜美得讓人難以抗拒。可她的喉嚨裡一定有條鋼索,因為只要她願意,她的聲音也可以像銼刀一樣尖利。

  還是孩子時,她就總能吸引別人的目光,那些人把視線轉開,可又忍不住轉回來,心裡被異樣的感覺困擾。她的眼裡流露出什麼,但再看時它便消失了。她舉止安靜、少言寡語,可無論她走進哪個房間,總會讓每個人都把視線投向她。

  她讓人心神不寧,但又不至於要躲開。男人女人都想審視她,靠近她,想要找出到底是什麼讓她如此微妙地擾亂人心。一直以來都是如此,所以凱茜也不覺得奇怪了。

  凱茜在很多方面和別的孩子不一樣,可有一件事讓她格外與眾不同。絕大多數孩子都是厭惡不同的。他們希望自己的外表、言談、衣著、舉止跟別人一模一樣。如果時下的穿衣風格是可笑的,那穿得不可笑的孩子就會悲傷痛苦。如果大家都用排骨做項鍊,那沒戴上排骨項鍊的孩子就會傷心難過。這種群體的奴性往往會延伸到每一個遊戲、每一種實踐中,無論是社會方面的還是其他方面的。這是孩子們用來保證安全的保護色。

  凱茜卻完全不是這樣。她從不跟從任何衣著或行為的潮流。她想穿什麼就穿什麼。結果,其他孩子反而常常效仿她。

  隨著凱茜漸漸長大,這個由孩子隨意組成的群體開始有了和大人同樣的感受,那就是,凱茜的確是有些與眾不同的。沒過多久,同一時段裡跟她打交道的就只有一個人了。男孩女孩們都躲著她,仿佛她帶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危險。

  凱茜撒謊,可她撒謊的方式跟大部分孩子不同。她的謊話不是白日夢式的幻想,她說自己想像的事時,為了讓它顯得更真實,會把它當作真事來講,只是和外部的現實略有差異而已。我認為,謊言與故事的區別在於故事是利用真實的偽飾和表像,吸引聽眾和講述者的興趣。故事本身無所謂得失。但謊言是謀利或逃避的手段。我想,如果嚴格按照這個定義,寫故事的作家——如果在經濟上獲利了的話,那他也是在撒謊。

  凱茜的謊言從不單純。它們的目的是逃避懲罰、勞作或責任,是獲取利益。大多數撒謊的人都會出錯,要麼是因為他們忘記了自己說過的話,要麼是因為不容置疑的真相突然擺在了謊言面前。可凱茜從不會忘記自己的謊言,她發展了一套最有效率的撒謊方法。她盡可能地貼近事實,讓誰都無法確定。她還知道另外兩個辦法——要麼在謊言中混入事實,要麼把事實當作謊言講述。如果有人指責她說謊,結果卻發現她說的是實話,那這種滯後效應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保護更多的謊言。

  凱茜是家裡唯一的孩子,她的母親無從對比。她以為所有的孩子都跟自己的孩子差不多。既然所有的家長都愛為孩子操心,所以她也相信,她的朋友們都面對著同樣的問題。

  凱茜的父親可就不那麼確定了。他在馬薩諸塞州的一個鎮上經營一家小皮革廠,只要努力工作,便能過上舒適的生活。艾姆斯先生接觸過別人家的孩子,他感覺到凱茜和其他孩子不一樣。這更像是一種感覺,而不是事實。他為女兒擔憂,但又說不上來為什麼。

  這世上幾乎每個人都有欲望和衝動,有一觸即發的情緒,有如同孤島般的自私心理,有隱藏在表面之下的渴求。大多數人要麼控制它們,要麼偷偷放縱。凱茜不僅知道別人內心的這些衝動,而且知道如何利用它們為自己獲利。她很有可能壓根就不相信人身上還有其他性情。她在某些方面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在另一些方面卻是完全盲目的。

  凱茜在很小的時候就發現,性欲以及與之相伴的一切渴求、痛苦、嫉妒和禁忌是最令人煩擾的衝動。在那個時候,它比現在還要攪亂人心,因為這個話題在當時是不可說也沒人說的。每個人都把這小小的惡魔藏在心裡,在公開場合假裝它不存在——可一旦深陷其中,他就會不知所措。凱茜發現,通過操控和利用人性的這一方面,她幾乎可以控制和操縱任何人。它立馬成了一種武器和威脅,讓人無法抗拒。凱茜似乎從未有過這種盲目的無助,所以,她很可能壓根沒有這樣的衝動,也鄙視有這種衝動的人。從某個角度來想,她是對的。

  世間男女無時無刻不被自己的性欲戲弄,飽受折磨,深陷其中而無法自拔,若非如此,他們該多麼自由!但那種自由唯一的缺點在於,沒有了性欲,人便不再為人,將成為怪物。

  凱茜十歲時,便知曉了性衝動的威力,開始冷靜地拿它做試驗。她策劃好一切,預計了各種困難,並做好準備。

  孩子們的性遊戲一直都存在。我想,一個人,只要是正常人,都曾在樹蔭暗處、馬槽角落、柳樹下或馬路涵洞裡跟女孩玩過——或至少這樣想像過。幾乎所有的父母遲早都會面臨這個問題,要是父母還記得自己的童年經歷,那孩子就是幸運的。然而,在凱茜小的時候,這種情況要棘手得多。父母否認自己有過這個階段,當發現孩子出現這種情況後,他們不免驚駭萬分。

  §2

  一個春天的早晨,伴隨著遲來的露水,嫩綠的小草在陽光下高高立起,暖意悄悄鑽進大地,黃色的蒲公英向上生長。凱茜的母親把洗好的衣服曬在晾衣繩上。艾姆斯一家住在小鎮邊緣,他們的房子後面還有穀倉、馬車棚、菜園和關了兩匹馬的圍場。

  艾姆斯太太記得自己看到凱茜朝穀倉走去。她叫她的名字,但沒有回應,她想也許是看錯了。她正打算走進屋時,聽到馬車棚裡傳來咯咯的笑聲。「凱茜!」她大喊。沒有回應。她心中湧起一陣不安。她在腦海中回憶剛剛那個笑聲。那不是凱茜的聲音。凱茜從不會咯咯地笑。

  沒人知道做父母的怎麼會害怕,為什麼會害怕。當然,很多時候,他們是毫無理由地擔心。這種情況在獨生子女的父母身上最為常見,因為他們總沉溺于失去孩子的噩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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