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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查爾斯的聲音又細又弱:「他沒去過錢斯勒斯維爾,也沒去過葛底斯堡、瓦德尼斯、裡士滿和阿波馬托克斯①。」

  ﹛①這些均為美國南北戰爭期間重要戰役的發生地。﹜

  「你怎麼知道?」

  「他的退伍證明啊。是跟他的其他文件一起寄來的。」

  亞當深深歎了口氣。他心中湧出一陣喜悅,仿佛拳頭捶打著胸口。他幾乎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

  查爾斯說:「他是怎麼蒙混過去的?他到底是怎麼蒙混過去的呢?從來沒人懷疑過他。你懷疑過嗎?我懷疑過嗎?媽媽呢?沒人懷疑過。就連華盛頓的人也沒懷疑過。」

  亞當站起身。「家裡有什麼吃的?我得吃點東西暖和暖和。」

  「我昨天晚上殺了只雞。你要是能等,我就去幫你炸一下。」

  「有什麼能快點吃上的東西嗎?」

  「有醃豬肉,雞蛋也有很多。」

  「就吃那個吧。」亞當說。

  他們暫且擱置了這個問題,在心裡繞開了它,從它上面跨了過去。他們不再討論,可思緒卻從未離開。他們想討論,只是沒法討論。查爾斯煎了醃豬肉,又熱了一鍋豆子,煎了雞蛋。

  「我把牧場的地耕了,」他說,「種了黑麥。」

  「長得怎麼樣?」

  「還行,我把地裡的石頭都撬出來了,」他摸了摸自己額頭,「這該死的疤就是撬石塊時弄傷的。」

  「你寫信說過,」亞當說,「我不記得我說過沒有,你的信對我很重要。」

  「可你從來不怎麼寫你做了什麼事。」查爾斯說。

  「我想,是因為我不願意去想吧。大部分都不是好事。」

  「我在報紙上看到那些戰爭了。你都參加了嗎?」

  「是。我以前不願意去想。現在還是不願意。」

  「你殺過印第安人嗎?」

  「是,我們殺過印第安人。」

  「我猜他們很難對付吧。」

  「我想是的。」

  「要是你不想說,那就別說了。」

  「我不想說。」

  他們在煤油燈下吃著晚餐。「我要是有時間把燈罩洗乾淨,那這兒就能更亮了。」

  「我來洗,」亞當說,「要事事想得周全也不容易。」

  「你回來就好了。吃完晚飯你想去小酒館嗎?」

  「呃,再看吧。我也許就想這麼坐坐。」

  「我沒在信裡寫過,酒館那兒有姑娘。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她們每隔兩周就會換人。我不知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姑娘?」

  「是的,她們住在樓上。很方便的。我想著你剛剛回來——」

  「今天晚上不去了。以後吧。她們要多少錢?」

  「一塊錢。大部分還挺漂亮的。」

  「以後吧,」亞當說,「我沒想到他們竟然能允許她們來這兒。」

  「我一開始也沒想到。不過她們有一套系統。」

  「你經常去嗎?」

  「隔兩三周去一次吧。一個人住在這兒還挺孤單的。」

  「你有一次寫信說你打算結婚了。」

  「哎呀,是啊。我想是還沒找到合適的姑娘吧。」

  兄弟倆一直避而不談那個最重要的問題。他們時不時差點就說到了,可又迅速躲開了,回到地裡的莊稼以及本地的流言、政治和健康狀況這些話題上。他們很清楚,他們遲早會說回去的。查爾斯比亞當更迫切地想要深入談論它,可查爾斯畢竟此前已有充足的時間思考過,而對亞當來說,它屬於思考和感受的全新領域。他更希望把它推遲到另一天,但與此同時,他很清楚,他的弟弟不會允許他這樣做。

  他坦率地說了:「那件事,我們就等睡一覺再說吧。」

  「沒問題,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查爾斯說。

  可漸漸地,他們說完了用以逃避的話題。每一個熟人和在這兒發生過的每一件大事都說到了。他們還在慢慢說著,時間也在繼續。

  「想睡覺了嗎?」亞當問。

  「馬上就去。」

  他們沉默了,夜晚的時光在屋裡不安分地流逝,鼓動著他們,催促著他們。

  「我真想去看看葬禮。」查爾斯說。

  「肯定相當隆重。」

  「你想看看我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報道嗎?都在我房裡。」

  「不看了。今天晚上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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