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二〇


  亞當開口了:「我只是在思考。」這話一出,他自己也驚訝了。我這是怎麼了,我竟然不怕我弟弟了!我以前怕他怕得要死,可現在不怕了。為什麼不怕了?是參過軍的原因嗎?還是因為當囚犯時被鐵鍊鎖過?是因為父親死了嗎?也許吧——反正我也不明白。心中沒有了恐懼,他知道他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了,以前,為了避免惹麻煩,他總是字斟句酌。現在這種感覺很好,簡直就像他死了又重生了。

  他們走進廚房,是他記憶中的廚房,但又不一樣了。它好像變小了、變髒了。亞當幾乎是毫無顧忌地開口道:「查爾斯,我一直在聽你說話。你有事想告訴我,你一直繞著它轉圈圈,就像小獵狗繞著灌木叢轉圈圈。你乾脆就說了吧,免得它咬你一口。」

  查爾斯眼裡閃出怒光。他抬起頭。他的威力不見了。他憂傷地想,我再也不能打敗他了。我打不敗他了。

  亞當咯咯笑了。「爸爸剛死,也許我不該開心,可你知道嗎,查爾斯?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麼開心過,從來沒感覺這麼好過。說吧,查爾斯。別為難自己了。」

  查爾斯問:「你愛我們的爸爸嗎?」

  「除非我知道你在打什麼算盤,否則我是不會回答你的。」

  「你到底愛,還是不愛?」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回答我。」

  從未有過的自由和勇敢湧動在亞當的骨血和頭腦中。「好吧,那我就告訴你。不愛。我不愛他。有時候,他讓我害怕。有時候——是的,有時候,我崇拜他,可大部分時候,我恨他。現在你告訴我,你為什麼想知道這個。」

  查爾斯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我不明白,」他說,「我就是想不明白。在這世上,他最愛的可是你。」

  「我才不相信呢。」

  「你不需要相信。你給他什麼,他都喜歡。但他不喜歡我。我給他的任何東西,他都不喜歡。還記得我送他的禮物,那把小刀嗎?我砍了好多柴,賣了錢,才買到那把小刀。哼,他連帶都沒帶去華盛頓。那把刀現在還在他的書桌裡。你給了他一隻小狗。你一分錢都沒花。哼,我要給你看看那狗的照片。它甚至還出席了他的葬禮。一個上校抱著它——它眼睛瞎了,走不了路。葬禮結束後,他們開槍殺了它。」

  弟弟兇狠的語氣讓亞當很困惑。「我不明白,」他說,「我不明白你到底要說什麼。」

  「我愛他。」查爾斯說。說完,他哭了,這是亞當記憶中他第一次哭泣。他把頭埋在胳膊上,一直哭著。

  亞當準備朝他走去,突然,以前那種恐懼感又回來了。不行,他想,要是我碰了他,他會殺了我的。於是,他走到敞開的房門口,站在那兒向外張望,他能聽到身後弟弟的啜泣聲。

  房子周圍的農場並不漂亮——它從來就沒漂亮過。到處是垃圾,亂七八糟的,沒有任何規劃,顯出一副衰敗之象;農場上沒有花,地上到處散落著紙片和木屑。這房子也不漂亮,最多算間修得不錯的棚屋,可以用來睡覺、做飯。總而言之,這是個陰冷的農場、陰冷的房子,沒人喜歡這裡,它們也不喜歡任何人。這不是家,不是讓人渴望或願意回來的地方。亞當突然想起了他的繼母——就和這農場一樣,沒人喜歡。她安分守己,也愛乾淨,可算不上一個好妻子,正如這農場,也算不上一個家。

  弟弟的啜泣聲停止了。亞當轉過身,查爾斯正茫然地目視前方。亞當說:「跟我說說媽媽的事吧。」

  「她死了。我給你寫過信。」

  「跟我說說她的事。」

  「我跟你說過了。她死了,都過了這麼久了。她又不是你媽媽。」

  亞當腦中閃現出曾經在她臉上看到的笑容。她的臉仿佛就浮現在他眼前。

  查爾斯的聲音穿透了他的想像,將它擊碎:「你能不能告訴我一件事——不用太快回答——想好了再告訴我,要是,你的回答不是真心的,那就不要回答。」

  查爾斯動了動嘴唇,事先組織好了問題:「你認為,我們的爸爸有沒有可能——在騙人?」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還不夠清楚嗎?我說得很清楚了。騙人就只有一個意思吧。」

  「我不知道,」亞當說,「我不知道。從來沒人說過。你看看他的成就。他在白宮過過夜。副總統都來參加他的葬禮。這聽上去像是個騙子嗎?拜託,查爾斯,」他懇求道,「你就告訴我吧,從我到家的那一刻起,你一直想跟我說的到底是什麼事?」

  查爾斯舔了舔嘴唇。他全身的血仿佛都流盡了,帶走了他所有的力氣和狠勁。他說話的語氣變得單調:「爸爸立了遺囑。把所有的東西平分給我和你。」

  亞當大笑。「好啊,我們可以靠著農場過日子。我想我們不會餓死了。」

  「遺產超過了十萬。」單調的聲音還在繼續。

  「你瘋了吧。一百塊還差不多。他從哪兒弄來的這些錢?」

  「沒算錯。他在共和國大軍的薪水是一個月一百三十五塊。他自己出房錢和伙食費。出差時,一英里有五分錢補貼,住旅店的錢還可以報銷。」

  「也許他一直這麼有錢,只是我們不知道。」

  「不,他不是一直這麼有錢的。」

  「哦,那要不,我們給共和國大軍寫封信問問?那兒也許有人瞭解情況。」

  「我可不敢寫。」查爾斯說。

  「你聽好了!說什麼話都要有根有據。現在有一種投機買賣,很多人靠它發了財。父親認識不少大人物。也許他碰上了好機會。想想那些淘金熱的時候去加利福尼亞的人,他們都發了財回來了。」

  查爾斯滿臉悲戚,聲音小得亞當要湊近了才能聽見,語氣也呆板得像在念報告:「我們的爸爸是一八六二年六月進入聯邦軍隊的。他只在這個州接受了三個月的訓練。然後就到了九月份,他朝南邊進軍。十月十二日他腿部中彈,被送進醫院。一月他就回家了。」

  「我不明白你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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