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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有人有宏圖偉略,有人見識短淺。塞繆爾和他的兒子湯姆、喬是有宏圖偉略的人,而喬治和威爾就是見識短淺的人。喬全名約瑟夫,是塞繆爾的第四個兒子——他有點呆,但全家人都寵愛他、保護他。他很早就發現,柔弱無助的微笑是逃避勞作的最好方法。他的兄弟們都是強壯勤勞的勞動者,所有的兄弟都是,把喬的活兒順手幹完比讓他去做更容易。母親和父親覺得他是個詩人,因為他別無所長。他們用這個觀念影響了他,以至於他真的寫出了膚淺的詩句來證明了這一點。喬四體不勤,精神上可能也是懶惰的。他做著人生的白日夢,可在所有孩子中,母親最愛他,因為她覺得他很無助。實際上,他是最不無助的,因為他最不費力地獲得了恰好是他想要的結果。喬是全家人的心肝寶貝。

  在封建時代,一個不擅長舞槍弄劍的年輕人會轉向教會;在漢密爾頓家,喬對農活和鐵匠活的無法勝任讓他接受了更高的教育。他並不多病,也不柔弱,但就是舉不起重擔;他不會騎馬,也厭惡馬匹。全家人一想到他學著犁地的模樣,都不免要露出慈愛的笑容;他犁出來的第一道壟溝彎彎曲曲的,像平地上的溪流,第二道壟溝只挨了一下第一道溝,便交叉而過,越跑越遠了。

  漸漸地,他使自己免除了一切農活。他的母親解釋說,他的腦子總在雲間,仿佛這是什麼奇怪的優點。

  喬一事無成,絕望的父親讓他去放羊,六十只羊。這是所有活兒中最簡單的,根本不需要任何技巧。他唯一要做的就是跟羊群待在一起。可約瑟夫還是把它們弄丟了——六十只都丟了,它們聚集在某條乾涸溝渠的陰涼處,再也找不到了。據說,塞繆爾曾將全家的男孩女孩召集在一起,讓他們做出承諾,保證會在他離開人世後照顧好喬,否則喬肯定餓死。

  點綴在漢密爾頓家男孩們中間的是五個女兒。尤娜,家中長女,她善於思考、勤奮好學、性格陰鬱。麗茲——我原本以為麗茲是最大的,因為她跟母親同名——但我對她知之甚少。她似乎很早就以自己的家庭為恥。她早早結婚並搬走,從那以後便只出現在葬禮上。麗茲充滿仇恨和痛苦的性格在漢密爾頓家是獨一無二的。她有一個兒子,兒子長大後娶了一個麗茲不喜歡的女孩,她便很多年沒跟兒子再說過話。

  接下來是德茜,她總是笑,每個在她身邊的人都很開心,因為跟她在一起比跟其他任何人在一起都更有趣。

  接著是奧莉芙,我的母親。最小的是莫莉,她是個小美人,有可愛的金髮和紫羅蘭色的眼睛。

  這就是漢密爾頓一家人,瘦骨嶙峋的莉莎像只小母雞,一年又一年地把他們生出來,餵養他們,給他們烤麵包、做衣服,教他們良好的禮儀和鋼鐵般的道德準則,這簡直是個奇跡。

  更神奇的是莉莎給孩子們帶來了深遠的影響。她完全沒有處世的經驗,她不看書,除了離開愛爾蘭的那次長途旅行,她也從不旅行。除了丈夫,她沒有跟男人打交道的經驗,而在她眼中,跟丈夫打交道也是個累人有時甚至是痛苦的任務。她生命的大部分時間都被生兒育女佔據。她與知識的全部聯繫就是《聖經》,此外還有塞繆爾和孩子們說過的話,不過那些話她是不聽的。只有在那本書中,她學到了歷史、詩歌、對人對事的瞭解、倫理觀、道德觀還有救贖。她從不研究或分析《聖經》,她只看。書中很多貌似自相矛盾的地方沒有讓她產生絲毫困惑。到最後,她對這本書已經熟悉到不用聽就能直接看的程度了。

  莉莎得到了眾人一致的尊重,因為她是個好女人,養育了好孩子。她走到哪兒都能昂首挺胸。她的丈夫、孩子和孫輩們都尊重她。她的內心有著鐵釘般堅毅的力量,她從不妥協,在一切逆境謬誤面前都能堅持誠實公正,令人肅然起敬,但感受不到絲毫溫情。

  莉莎堅定而強烈地痛恨一切酒。她認為,任何形式的飲酒都是一種犯罪,都會觸怒神靈。她不僅自己滴酒不沾,而且抵制其他人飲酒享樂。這樣做的結果自然就是她的丈夫塞繆爾和所有的孩子都對酒產生了強烈的渴求。

  有一次,塞繆爾病重,他問:「莉莎,我能喝一杯威士忌舒服一下嗎?」

  她繃緊小小的下巴。「難道你要帶著酒氣走到上帝的寶座前面嗎?不能!」她說。

  塞繆爾翻過身側躺著,繼續承受病痛的折磨。

  莉莎七十歲左右時,顯出了衰老的跡象,醫生讓她把一茶匙波特酒當作藥飲。她強迫自己喝下了第一匙後,做了個鬼臉,不過,她發現酒的味道也不是那麼差。從那一刻開始,她就再也沒有完全清醒過了。她總用茶匙喝酒,總說它是藥,沒過多久,她每天的飲酒量都超過了一夸脫①,她變得放鬆多了,快樂多了。

  ﹛①容量單位,在美國約等於0.95升。﹜

  世紀交替前,塞繆爾和莉莎·漢密爾頓將他們所有的孩子都好好撫養長大了。在金城以東的農場上,這一大幫漢密爾頓家的人成長起來。他們是美國的孩子和男女青年。塞繆爾再也沒有回過愛爾蘭,也漸漸將它徹底遺忘。他很忙,沒有時間思鄉念舊。薩利納斯河谷就是他的整個世界,去一趟河谷北邊六十英里外的薩利納斯鎮就算是年度大事了。農場上沒完沒了的工作、照顧龐大家庭並供他們吃飯穿衣的任務佔據了他絕大部分時間——但不是全部時間。他的精力旺盛著呢。

  他的女兒尤娜是個愛思考的學生,她總是精神緊張,性格陰沉。塞繆爾為她狂野而愛探索的頭腦感到驕傲。奧莉芙在薩利納斯的中學延期畢業後,正準備參加縣裡的考試。奧莉芙想當老師,當老師在愛爾蘭是相當於家裡出了牧師一樣的榮耀。喬要被送去念大學了,因為他別的什麼都做不好。威爾順利地走在意外發財的大路上。湯姆在社會上撞得頭破血流,正舔舐著自己的傷口。德茜在學做縫紉,而莫莉,漂亮的莫莉,顯然會嫁個有錢的男人。

  遺產繼承的問題是不存在的。山間農場雖然面積很大,但窮得叮噹響。塞繆爾打了一口又一口井,可就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找不到水源。如果有水,情況應該大不一樣。水能讓他們相對地富裕起來。農場僅有的水源是房子附近從地底深處抽水上來的一根水管;有時候,那水少得可憐,還徹底幹過兩次。牲畜只能從農場遙遠的外圍走來喝水,然後再去吃草。

  總而言之,這是個根基牢固的良好家庭,在薩利納斯河谷永久居住,並成功紮根,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個家庭成員組成很平衡,有保守者,也有激進者,有夢想家,也有實幹家。塞繆爾對自己結出的果實相當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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