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 八 |
|
|
|
塞勒斯溫柔地向亞當解釋士兵的本性。儘管他的見解大都來自研究而非經驗,可他確實瞭解情況,而且瞭解得很準確。他告訴兒子,士兵擁有的尊嚴是可悲的,從人類所有的失敗經驗來看,士兵是必不可少的——他們是對我們弱點的懲罰。也許塞勒斯在講這些話時,才在自己身上發現了這些弱點。他和年輕時搖旗呐喊、爭強好鬥的自己完全不一樣了。塞勒斯還說,士兵必須受盡屈辱,這樣死期來臨時,他才不至於過於怨恨這最終的羞辱——毫無意義且肮髒的死亡。這些話都是塞勒斯單獨跟亞當說的,不准查爾斯聽。 一天下午,臨近傍晚,塞勒斯帶亞當去散步,他滔滔不絕地說出了他所有通過研究和思考得出的陰暗結論,使兒子陷入深深的恐懼。他說:「我會讓你知道,士兵是最神聖的人,因為他接受了最嚴峻的考驗——誰也比不上他。我會告訴你的。你看啊——從古至今,人們接受的教導就是:殺人即犯罪,人是不能殺人的。殺人犯必須被毀滅,因為殺人是滔天大罪,也許還是我們所知道的最深重的罪孽。可我們找來士兵,將殺人武器交到他手裡,對他說:『好好地使用它,明智地使用它。』我們不限制他。去吧,去殺你的同胞中特定的那一類人吧,多殺點。我們會為此獎勵你,因為你違背了以前接受過的教導。」 亞當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想問又沒敢問,但還是試著問了。「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做呢?」他說,「為什麼?」 塞勒斯大為感動,說話的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我也不知道,」他說,「我研究過,也許能瞭解到事情是怎樣的,可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我說的離答案就差得遠了。你千萬不要指望人們都理解自己的所作所為。很多事都是出於本能,像蜜蜂采蜜,或狐狸把爪子伸進溪水以騙過獵狗。狐狸說不上來它為什麼要這麼做,蜜蜂也不記得冬天是什麼樣,更不會知道它什麼時候再來。我知道你要走了,我本想著讓你自己去探索未來,尋找答案,可後來又覺得,最好還是用我自己那一點點淺薄的見識去保護你。你很快就要參軍了——你到年齡了。」 「我不想去。」亞當立刻說。 「你很快就要參軍了,」父親置若罔聞,繼續說,「我想告訴你一些事,免得到時候你覺得意外。他們首先會扒光你的衣服,但還會更進一步。他們會把你的尊嚴踐踏得絲毫不剩——你會失去你以為應該有的體面生活的權利和獨處的權利。他們會讓你緊緊挨著別人過日子、吃飯、睡覺、拉屎。等他們再給你穿好衣服時,你就沒法把自己和別人區分開了。你甚至都不能在自己胸口別塊破布或釘張紙條寫上:『我是我——跟別人不同。』」 「我也不想這樣呀。」亞當說。 「過了一段時間後,」塞勒斯說,「別人不想的,你也不會想了。別人不說的,你也不會說了。你做的事是因為別人都在做。任何不同都讓你覺得危險——對一群想法一致、行動一致的人來說,這就是危險。」 「那要是我不這樣呢?」亞當問。 「是啊,」塞勒斯說,「有時候是有這種情況。偶爾有人不願意按要求做,你知道結果嗎?整個機器會不遺餘力地、冷酷地摧毀他的不同。他們會用鐵棍打垮你的精神和意志、你的身體和思想,直到消滅你身上那種危險的與眾不同。如果你還不屈服,他們就會把你吐出去,讓你在外面腐爛發臭——既不是他們的一分子,也無法獲得自由。所以,你最好跟他們保持一致。他們這樣做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像軍隊這種強大得毫無邏輯又美好得沒有意義的東西,是不允許有任何問題來削弱自己的。在它內部,如果你不把它跟別的東西加以對比,尋找笑柄,那你肯定會慢慢發現它的道理和邏輯,以及一種可怕的美感。能接受它的人往往不比別人壞,有時甚至可能更好。你好好聽我的話,因為我思考了很久。有些人經歷了痛苦的小兵時期,就被打垮了,投了降,變得毫無個性。不過這些人一開始本就沒什麼個性。也許你就是那樣的人。但還有一些人,經歷了低谷,陷入了深淵,再爬起來時卻比之前更強大了,這是因為——因為他們失去了那一點點虛榮,而獲得了戰友和團隊的全部優勢。要是陷得夠深,你就能爬得比想像中的還高,就能體會到一種神聖的快樂,簡直像在天堂裡與天使相伴。你還能瞭解人的本質,哪怕他們不善言辭。可若你不經歷低谷,就永遠不會知道這一點。」 他們走回家時,塞勒斯向左轉,進入林間空地,暮色已經降臨。亞當突然說:「你看到那根樹樁了嗎,父親?我經常躲在那頭的樹根中間。你懲罰我之後,我就躲在那兒,有時候,也許只是因為心情不好,我也會去那兒。」 「我們去看看吧。」父親說。亞當領著他走過去,塞勒斯低頭看著樹根間如巢穴般的大洞。「我早就知道這個地方了,」他說,「有一次你消失了好久,我就想到你肯定有這麼個地方,我之所以能找到,是因為我感覺這就是你需要的地方。看到了嗎?這些土被壓實了,小草也被拔掉了,你坐在這裡時,還把小塊的樹皮撕成了碎片。我偶然走來時,就知道是這裡了。」 亞當驚訝地盯著父親。「可你從來沒到這兒找過我。」他說。 「是啊,」塞勒斯回答,「我不會那樣做的。誰都不能逼人太甚。我不會那樣做的。你必須給人留一線生機。記住這一點!我知道,我猜我給了你很大的壓力。但我不想把你逼到走投無路。」 他們心神不寧地走出樹林。塞勒斯說:「我想告訴你的事太多太多了。大部分我都會忘記。我想告訴你,一個士兵要放棄很多才能獲得一些東西。一個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各種各樣的環境、法律、規則和權利,都在教導他保護自己的生命。他帶著這種偉大的本能開始生活,周圍的一切也都在證實這一點。可他成為士兵後,就必須學著違背這些——他必須冷靜地學會在不發瘋的情況下將自己的性命置之度外。如果你能做到,那你就有了最強大的本領——我提醒你,有些人是做不到的。聽我說,兒子,幾乎所有人都會害怕,他們甚至都不知道是什麼讓自己害怕——是黑影、困惑、無名和不計其數的危險,還是匿名的死亡?可如果你能讓自己不去面對黑影,而是去面對真正的死亡——可以描述、可以辨認的死亡,子彈或軍刀、弓箭或長矛帶來的死亡,那你就永遠不需要害怕了,至少不是以前那種害怕了。你就和其他人不一樣了,別人可能會在恐懼中哭泣,而你就不會。這就是巨大的收穫。也許是唯一的收穫。可能這就是污穢中最終的純潔。天快黑了。我跟你說的這些話,我們都好好想想,明天晚上我還要跟你談。」 可亞當說:「為什麼你不跟弟弟談?查爾斯也要參軍了。他會很出色的,會比我強得多。」 「查爾斯不去參軍,」塞勒斯說,「那沒有意義。」 「但他會成為更出色的士兵。」 「那也只是表面,」塞勒斯說,「不是內心。查爾斯什麼都不怕,所以他永遠學不會勇敢。除了自己的事,他什麼都不知道,所以他永遠無法理解我剛剛跟你解釋的那些話。把他送進軍隊,就是把他身上本該約束的東西放鬆了,可它們是不能放鬆的。我不敢讓他走。」 亞當抱怨道:「你從不懲罰他,你讓他過自己的生活,你表揚他,你不讓他幹重活,現在,你還允許他不參軍。」他突然住口了,這些話讓他自己也害怕了,害怕它們可能會引起憤怒、輕蔑或暴力。 父親沒有回答。他走出小樹林時,腦袋垂得很低,下巴擱到了胸口,他的木腿踩著地面,屁股隨之單調地一起一落。每次要抬腿往前走時,木腿都會在旁邊畫一個半圓。 此時,天完全黑了,金色的燈光從敞開的廚房門裡照射出來。愛麗絲走到門口,向外張望著尋找他們,等她聽到那不均勻的腳步聲越走越近時,又回到了廚房。 塞勒斯走到廚房門廊後,停下腳步,抬起頭。「你在哪兒?」他問。 「這兒——就在你後面——就在這兒呢。」 「你問了一個問題。我想我必須回答。回答它也許是好事,也許是壞事。你不聰明。你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你沒有該有的兇狠勁。你讓別人輕易打敗了你。有時候,我覺得你是個懦夫,連狗屎都不如。這算是回答你的問題了嗎?但我更愛你。一直都是。這話也許不該跟你說,但這是實話,我更愛你。要不然我為什麼要費那個麻煩勁揍你?現在,閉上你的嘴,吃你的晚飯。我明天晚上再跟你談。我的腿痛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