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伊甸之東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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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亞當·特拉斯克出生在康涅狄格州某個大城市附近一個小鎮郊外的農場。他是家中獨子,一八六二年,他父親被徵召進康涅狄格州兵團後的六個月,他出生了。他的母親經營農場,生下亞當,竟還有時間去信奉一種原始的神智學①。她感覺丈夫肯定會被狂暴野蠻的叛軍殺死,所以她要做好準備,在所謂的死後世界與丈夫取得聯繫。亞當出生六個星期後,她的丈夫回來了。他右腿齊膝截斷,只能借助一條自製的粗糙的山毛櫸木假肢到處走動。那假肢都開裂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鉛彈,放在客廳桌上,那是他們在截掉他受傷的腿時,讓他咬在嘴裡的。 ﹛①神智學(theosophy),通過直接體驗認識上帝的一種學說。﹜ 亞當的父親塞勒斯算是個惡魔——他一直很瘋狂——他飛快地駕著兩輪馬車,想辦法讓自己的假肢看起來既神氣又性感。他很享受軍旅生涯,雖然它乏善可陳。他天性不羈,喜歡那段短暫的受訓期以及其間吃喝嫖賭的日子。後來,他隨一支接替的軍隊向南進發,他也喜歡那段時光——看看鄉野風光,偷偷雞摸摸狗,把叛軍那邊的姑娘們趕進乾草堆。他沒有經歷曠日持久、令人壓抑絕望又疲憊不堪的演習和對戰。他第一次看到敵人是在一個春日的早晨八點,到了八點半,他就被一枚沉重的子彈擊中了右腿,腿骨碎裂,無法治癒。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幸運的,因為叛軍撤退,戰地軍醫立刻趕來。 在他們切除殘肢、鋸斷腿骨、灼燒傷口的時候,塞勒斯·特拉斯克度過了恐怖的五分鐘。子彈上的牙印可以證明。在當時醫院格外容易感染的條件下,傷口的癒合過程相當痛苦。不過塞勒斯有的是活力和生機。他還在雕刻山毛櫸木的假肢,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四下走動時,便從一個黑人女孩那兒感染了致命的淋病。當時,那女孩在木柴堆下沖他吹起口哨,並收了他一毛錢。他裝上新腿後,痛苦地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他蹣跚著到處尋找那個女孩,找了好多天。他告訴跟他睡上下鋪的同伴,等他找到女孩以後他要怎麼做。他要用小刀割掉她的耳朵和鼻子,還要把錢討回來。他用刀在自己的木腿上削刻著,向朋友們展示他會如何對女孩下手。「等我收拾完她,她的樣子可就好笑了,」他說,「我要讓喝醉了的印第安人都不想碰她。」他的愛情之光一定察覺到了他的意圖,因為他再也沒有見到她了。等塞勒斯出院、從軍隊退役時,他的淋病已基本好轉。等他回到康涅狄格州的家裡時,剩下的病毒只夠傳染給他的妻子了。 特拉斯克太太是個蒼白內向的女人。太陽的光熱從未能曬紅她的臉頰,旁人的開懷大笑也從未牽動過她的嘴角。她把宗教當作解藥,用來治療這世界和自己的病痛,並改變它以適應各種病症。當她發現自己發展起來、本打算用於和死去丈夫交流的神智學已無用武之地時,她開始物色新的悲傷。她的尋找很快有了回應,那就是塞勒斯從戰場帶回家的傳染病。她一察覺到身體有了症狀,便立刻想出一種新的神學。她原本用來交流的上帝變成了復仇的上帝——對她而言,這是她到目前為止想像出來的最令人滿意的神靈——結果證明,也是最後一個。她輕易地將自己的病症歸咎于丈夫離家期間她做過的某些夢。 可這病還不足以懲罰她在夜晚夢中的淫亂。她的新上帝是懲罰專家。上帝要求她做出犧牲。她絞盡腦汁,尋找羞辱自己的合適方法,並幾乎是愉快地得出結論——她要犧牲自己。她花了兩周時間寫遺書,反復修改,改正錯字。在遺書中,她坦白了自己不可能犯下的罪孽,承認了遠超出她能力範圍的錯誤。接著,她穿上偷偷做好的壽衣,在一個月光皎潔的夜晚,走出家門,將自己浸沒在池塘裡,池塘的水是那麼淺,她只好雙膝跪在淤泥中,把頭埋在水下。這樣做需要強大的意志力。當那溫暖的昏迷狀態終於向她襲來時,她略為煩躁地想,等到早上,他們把她從水里拉起來時,白色的細麻布壽衣胸前只怕都是泥巴了。事實也確實如此。 塞勒斯·特拉斯克用一小桶威士忌和三位軍中老友完成了對妻子的哀悼,那三人是在回緬因州老家的途中順便來訪的。守靈剛開始,小嬰兒亞當便哭個不停,因為哀悼者們都不知道如何照顧嬰兒,忘了喂他。塞勒斯很快解決了這個問題。他用一塊破布蘸上威士忌,給孩子吮吸,蘸了三四回之後,小亞當睡著了。弔唁期間,他又好多次醒來哭鬧,但都只得到蘸了酒的破布,接著又睡了。孩子醉了兩天半。不管這對他發育中的大腦可能造成什麼影響,事實證明,這對他的新陳代謝倒是有益的:在那兩天半的時間裡,他獲得了鋼鐵般的健康體格。到了第三天,他的父親終於出去買了頭山羊,亞當貪婪地喝著羊奶,嘔出來,又喝下更多,然後便適應了。父親並沒有對這反應感到不安,因為他自己也是這樣的。 在一個月時間裡,塞勒斯·特拉斯克的選擇落到了鄰居一戶農民家十七歲的女兒身上。求愛的過程迅速且實際。沒有人懷疑他正當合理的意圖。女孩的父親支持他的求愛。那家有兩個女兒,大女兒愛麗絲十七歲了。這還是第一次有人向她求婚。 塞勒斯想找個女人照顧亞當。他需要有人操持家務、洗衣做飯,而請用人是要花錢的。他是個精力旺盛的男人,需要女人的身體,而這也是要花錢的——除非你跟那女人結婚。在兩周時間裡,塞勒斯向姑娘求了愛,跟她結了婚,上了床,並讓她懷了孕。鄰居們並不覺得他行事倉促。在那個時代,一個男人在普普通通的一生中,消耗三四個妻子是很正常的事。 愛麗絲·特拉斯克有不少令人敬佩的美德。她在家進行深入的刷洗,把每個角落都掃得乾乾淨淨。她不是很漂亮,所以不需要時刻看管著她。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皮膚蠟黃,牙齒扭曲,可她相當健康,懷孕時也從不抱怨。她到底喜不喜歡小孩,沒人知道。從沒人問她,而如果別人不問,她是永遠不會主動說任何話的。在塞勒斯看來,這大概是她最大的優點。她從不發表看法或評論,男人說話時,她做她的家務,但又讓人隱約感覺到她是在聽的。 愛麗絲·特拉斯克的年輕、缺乏經驗和沉默寡言都轉變為塞勒斯的資本。當他像鄰居們一樣繼續經營自己的農場時,他還開啟了一項新的事業——那就是充當老兵。曾讓他狂野不羈的那種精力如今讓他開始了深入的思考。出了戰爭部,沒人知道他服役的質量和時間。他的假肢立馬成了他軍旅生涯的證明和無須再從軍的保證。他開始膽怯地跟愛麗絲講述他參加的戰役,隨著他敘述技巧的成熟,他經歷的戰役也更多了。 最開始,他很清楚自己在撒謊,可沒過多久,他也確信自己講的每個故事都是真的了。在參軍之前,他對戰爭毫無興趣;而現在,他買來每一本關於戰爭的書,看了每一篇關於戰爭的報道,訂閱了紐約的報紙,並仔細研究地圖。他原本對地理一無所知,對戰事一竅不通;可現在,他成了權威。他不僅知道各次戰鬥、運動和戰役的情況,還知道參與它們的部隊,詳細到哪一個軍團、團長是誰、在何處創建。他越說越相信自己是親身經歷過的了。 所有這些都是逐漸發展的過程,在它發生期間,亞當和他同父異母的弟弟相繼長大。當父親解釋每一位將軍是怎麼思考、怎麼計劃、在哪些地方犯了錯誤、又應該怎麼做的時候,亞當和小查爾斯都會靜靜坐著洗耳恭聽。父親在當時就認清了形勢——後來,他還告訴格蘭特①和麥克萊倫②他們錯在哪兒,懇請他們參考他對時局的分析,他們卻總是拒絕他的建議,但後來的事實證明了他是對的。 ﹛①尤利西斯·格蘭特(Ulysses Grant,1822—1885),美國軍事家、陸軍上將、第18任總統,在美國南北戰爭後期任聯邦軍總司令,屢建奇功。﹜ ﹛②喬治·麥克萊倫(George McClellen,1826—1885),美國軍事家,在南北戰爭第一年整編軍隊,成績卓著,但由於屢屢不能取得對南部聯盟軍的優勢而被解除軍職,後重新獲得公正評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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