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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塞繆爾在觸手可及的書架上放了本黑皮大書,封面用金字寫著——「岡恩醫生家庭醫學全書」。有些頁被翻得皺巴巴的,有些則從未被翻開過。看看《岡恩醫生家庭醫學全書》,就能瞭解到漢密爾頓一家的醫療史。常用的章節包括——骨折、劃傷、擦傷、腮腺炎、麻疹、背疼、猩紅熱、白喉、風濕、婦科病、疝氣,當然,還有與懷孕生育相關的一切。漢密爾頓家不是非常幸運,就是品行端正,因為有關淋病和梅毒的部分從沒被翻開過。

  在安撫癔症病人和受驚孩童方面,沒人能與塞繆爾匹敵。他有甜美的聲音和溫柔的靈魂。正如他整潔的外表一樣,他的思想也十分純潔。來他的打鐵房聊天聽故事的人到了這兒,也會暫時停止粗言穢語,倒不是因為有什麼限制,而是出於自覺,仿佛這裡就不是說髒話的地方。

  塞繆爾總是保持著一種外來感。也許是他抑揚頓挫的聲調,總能讓男人女人都願意把不肯告訴親朋好友的事告訴他。他淡淡的陌生感讓他與眾不同,讓大家放心向他吐露心聲。

  莉莎·漢密爾頓則是完全不同的愛爾蘭人。她的頭又小又圓,裝滿了小小的堅定的信念。她的鼻子像個紐扣,下巴很小,向後縮著,顯得很堅毅,她總緊咬牙關,即便是上帝的天使來勸也沒用。

  莉莎很會做家常菜,她的家——那一直都是她的家——總是打掃刷洗得乾乾淨淨。懷孕對她影響不大——她最多只需要小心兩周時間。她的骨盆大概跟鯨魚骨一樣,因為她生下了一個接一個的胖娃娃。

  莉莎有一套成熟的罪惡觀。遊手好閒是罪惡,打牌在她看來就是一種遊手好閒。她質疑一切有趣的事,無論是跳舞還是唱歌,或者只是歡笑。她認為,人們開心的時候就對邪惡敞開了心門。這真是遺憾,因為塞繆爾是個愛笑的人,不過我猜,塞繆爾確實對邪惡敞開了心門。他的妻子任何時候都會盡她所能地保護他。

  莉莎的頭髮總是緊緊向後拉著,在腦後盤成結實的髮髻。我不記得她的穿著打扮了,這說明她穿的衣服一定都十分符合她的氣質。她毫無幽默感,只偶爾表現出些許機智。她讓孫輩們害怕,因為她絕不軟弱。她這一生勇敢地承受磨難,從不抱怨,她堅信,那是她的上帝希望每個人都有的生活方式。她認為人會苦盡甘來的。

  §2

  最先來到西部的人,尤其是從農場面積都很小且各有其主、紛爭不休的歐洲來的人,看到這裡有這麼多土地,只要簽份文件、建個地基就能得到,心中不免湧出對土地的貪求。他們想要的地越來越多——可以的話,最好是肥沃的土地,但只要是地都行。也許他們還保留著對封建歐洲的模糊記憶,大家族之所以發家致富並保持興旺,就是因為他們擁有很多東西。早期定居者佔據了他們並不需要也無法利用的土地;他們佔有毫無價值的土地,純粹只為佔有。於是,各種比例全變了。在歐洲擁有十英畝地便能衣食無憂的人到了加利福尼亞,即便坐擁兩千英畝土地也仍然一貧如洗。

  沒過多久,金城和聖阿爾多附近貧瘠的山間土地全被占光了,窮困潦倒的家庭分散於山間,在多石的薄薄土層上竭盡全力,艱難度日。他們和土狼一起過著鬥智鬥勇的、絕望的、邊緣化的生活。他們來時沒有錢、沒有裝備、沒有工具、沒有信用,而且對這個新的國家一無所知,也沒有利用它的技能。我不知道,到底是極端的愚蠢還是偉大的信念讓他們這麼做。當然,這樣的冒險現在已經幾乎從世上消失了。而這些家庭也確實存活下來,發展壯大了。他們有過的工具或武器也幾乎消失了,又或者只是暫時蟄伏。

  有人認為,正是因為他們徹底相信一個公正且高尚的上帝,所以才能把信念寄託在上帝身上,順其自然地享受小小的安穩。可我認為,是他們對自己作為個體的信任與尊重,毫不懷疑地相信自己是重要的、有道德潛力的個體——是因為這樣,他們才能把自己的勇氣和尊嚴交給上帝,然後再拿回來。如今,這樣的情形已經消失了,也許是因為人們不再相信自己,而一旦它消失後,我們便無能為力了,也許只能找一個堅強自信的人緊隨其後,哪怕他是錯的。

  有很多人身無分文地來到薩利納斯河谷,但也有人是賣掉了別處的家產,帶著錢來這兒開始新生活的。這些人通常會買地,而且是好的土地,他們用平整的木板建起房子,在房間裡鋪上地毯,裝上彩色菱形玻璃的窗戶。這樣的家庭有不少,他們買到了河谷的好地,除掉了地裡的黃芥末,種上小麥。

  其中有這麼一個人,名叫亞當·特拉斯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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