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大利童話(224)_伊塔洛·卡爾維諾

二二四

　　▼一百三十九睡美人和她的孩子們

　　從前，有一位國王和一位王后，他們無兒無女；因此王宮裡像是服喪一樣，人人愁眉苦臉。王后從早到晚地祈禱，但不知該求哪一位聖人，因為所有聖人都裝聾作啞。最後有一天，她這樣禱告道：「聖母瑪利亞，讓我生個女兒吧，哪怕她在十五歲時會被梭子紮死。」

　　就這樣，她懷了孕，並生下一個美麗的女孩。他們在王宮裡舉辦盛大活動慶祝她受洗禮，為她取名為卡羅拉：得到恩賜的國王和王后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女孩一天天長大，越來越美麗動人。她快滿十五歲時，王後記起了她的許諾。她去和國王說了這件事，他們都感到萬分悲傷。國王立刻下了一道命令，銷毀王國內所有的梭子，誰敢在家裡保留一個，就會被殺頭，那些靠用梭子勞動生活的人，可以去找國王，他會給他們錢以便維持生活。下了這命令還不夠，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國王把公主關在她的房間裡，不讓她見任何人。

　　卡羅拉獨自待在房間裡，靠在窗前向外張望作為消遣。要知道，在她對面住著一個老太太（我們知道有某些老年人：他們只想著自己的事，就是世界毀滅了，他們也不管），她保留了一個梭子和一團棉絮，想起來了就悄悄地紡紡線。

　　老太太坐在窗口紡線，以便曬曬太陽，這樣就被國王的女兒看見了。卡羅拉第一次見到這個鬼東西，非常好奇，因此對老太太說：「阿姨！阿姨！你在做什麼？」

　　「我在紡這團棉絮，」老婦人回答，「不過別和人家說！」

　　「能讓我也試試嗎？」

　　「當然啦，小姑娘！只要不讓別人看見就行。」

　　「那好，阿姨，我把一個小籃子垂到路上，你把那個東西放進去。你在籃子裡還會找到一個給你的禮物。」

　　她是這樣做的：她放下一袋錢給老太太，又把梭子和棉絮拉了上去。公主非常高興，試著紡起線來。她紡了一根線，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梭子從她手裡滑落，梭子尖紮進她右手食指的指甲裡。姑娘倒在地上，死了。

　　當國王來敲女兒的門時，沒有聽見回答，而且感到門從裡面被插銷插住了（她把門從裡面插上，以便不讓別人發現她在紡線），他命人把門撞開，發現卡羅拉躺在地上斷了氣，旁邊有個梭子。

　　國王和王后的悲痛實在無法描述。他們可憐的女兒仍舊如往常一樣美麗，好像是睡著了，連臉也沒有變涼：可她的呼吸已經停止了，心臟也不再跳動，像是中了魔法。

　　可憐的父母在她枕邊守候了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等著她蘇醒過來。

　　他們不願相信她已經死了，所以不願將她埋葬：他們命人在一座山頂上建了一座城堡，城堡沒有門，只有一個高高的窗戶。他們的女兒睡在城堡裡一張高高的床上，帳頂繡著金線，而且鋪滿花朵，國王和王后給她穿上由七件掛有銀鈴的衣裙組成的嫁衣。兩人最後吻了一次女兒那玫瑰般鮮豔的臉，然後由一扇門離開城堡，門立即被封上了。

　　這之後很久，有一天，另一位國王到這一帶來打獵。這國王是個年輕人，與他守寡的母親住在一起。他偶然來到這座城堡下。「這是什麼？」他心想，「一座沒有門，只有一扇窗戶的城堡，這是怎麼回事？」狗圍著城堡不停地叫，而年輕人也好奇地想知道裡面是什麼。怎麼辦呢？第二天，他帶著一架絲編成的梯子回到那裡：他把梯子一頭扔在窗口上，爬了上去。

　　他看到一位如太陽般美麗的姑娘躺在花叢中，她的臉如玫瑰般鮮豔，面頰白裡透紅如血和牛奶，這位國王幾乎倒在地上暈過去。他鼓起勇氣，一點點走近，把一隻手放在她額頭上，感到她的前額還是熱的。「這麼說她沒有死。」他這樣想著，並定睛看著她。在那裡一直到晚上，期待她醒過來，可是她並沒有醒。第二天，第三天，他又回到那裡，現在他一刻也離不開她：他親吻她，仿佛要用眼睛把她吃下去。總之，他愛上了這位姑娘，而他的母親不明白兒子為何痛苦，又為什麼總是待在外面不回家。

　　年輕的國王如此愛戀這位姑娘，以至於睡美人生下了一對雙胞胎，一個男孩，一個女孩，他們美麗絕倫。兩個孩子出生了，而且饑餓了，可是他們的媽媽如死人般睡著，誰來哺育他們呢？他們哭啊哭啊，可是母親聽不到。兩個孩子張著小嘴尋找東西來吮吸，男孩碰巧找到了媽媽的手，於是開始吮吸她的食指，他吸呀吸呀，紮在指甲下的梭子尖被吸了出來，睡美人因此蘇醒了。

　　「噢，一場好覺！」她揉著眼睛說。「可是，我在哪裡？在一座塔裡嗎？這兩個孩子是誰？」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年輕的國王又像往常一樣沿著絲做的梯子爬上來，跳進屋子裡。

　　「你是誰？你想把我怎樣？」

　　「噢！你活過來了！能說話了！我真幸福，我的愛人！」

　　最初的震驚過去後，他們開始交談，並知道雙方都出身王室。之後，兩人相互慶祝，像夫妻一樣互相擁抱。他們為兒子取名太陽，為女兒取名月亮。

　　國王回到了王宮，他許諾將帶著珍貴的禮物來迎娶她，並舉辦婚禮。但是，女孩的命運實在不好：國王一回到王宮便病倒了，他病得很重，幾乎失去了知覺，茶飯不進，只是重複說著：

　　「噢，太陽，月亮，卡羅拉，
　　要是你們能在我桌邊該多好啊！」

　　他母親聽到這些話，認為兒子中了魔法，她命人砍掉樹木，以找到他每天都去的地方。當太后知道在一個廢棄的城堡裡住著一個陌生的姑娘，自己的兒子瘋狂地愛著她，而且與她生了兩個孩子時，對這個可憐的女孩心生妒忌。太后於是派兩名士兵到城堡裡去，讓女孩把太陽交給他們，因為生病的國王想見他。卡羅拉不想這樣做，可她只得哭著同意，並把兒子交給士兵們。

　　士兵回到王宮，太后正在臺階上等他們。她抓住孩子，帶去交給廚師，對他說：「把這個孩子烤了給國王吃。」

　　可是，廚師是個好心人，他不願殺了這個孩子：他把男孩交給妻子，讓她把他藏起來，並哺育他，而他自己烤了一隻羊，給生病的國王送去。和往常一樣，國王看到食物便歎息著說：

　　「噢，太陽，月亮，卡羅拉，
　　要是你們能在我桌邊該多好啊！」

　　他母親把碟子遞給他，說：「吃吧，親愛的，把你的吃了。」

　　年輕人聽到這番話，抬起眼睛看著她，不明白她要說什麼。

　　第二天早晨，這個殘忍的婦人又派那兩個士兵到城堡去，要帶回小女孩。這個孩子也被廚師救下來，交給自己的妻子餵養，他又烤了一隻羊代替。太后又對國王說：「吃吧，吃了你的！」國王氣息微弱地問母親這話是什麼意思，但她沒有回答。

　　第三天，士兵們奉命去帶回那個姑娘。可憐的女孩恐懼地跟在士兵們後面，身上穿著她那套由七件掛著銀鈴的裙子組成的嫁衣。

　　太后正在臺階上等她，女孩剛一到，太后就上去打了她幾個耳光。「為什麼打我？」可憐的女孩問。

　　「為什麼？你給我兒子施了魔法，你這個該死的巫婆，現在他就要死了！不過看看你將有什麼下場吧！」她把一個煮著瀝青的大鍋指給她看。

　　國王這時什麼也聽不見，因為他房間裡有一個樂隊正在演奏，太后說醫生讓她這樣做，以便為國王解悶。

　　看到那個為她準備的煮著瀝青的大鍋，知道自己非死不可了，可憐的女孩的恐懼無法形容。「脫下這件嫁衣，」太后說，「然後我要把你扔進瀝青鍋裡。」

　　女孩顫抖著服從了。她脫下第一層，銀鈴於是響起來。國王迷迷糊糊地聽見鈴聲，感覺好像是一種熟悉的聲音，他睜開眼睛，但這時樂隊又演奏起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女孩脫下第二層衣服，鈴鐺聲更大了：國王抬起頭，因為這聲音完全像姑娘衣裙上的鈴鐺聲，可是樂聲又響起來，他因此沒辦法再仔細聽。他仿佛還聽見一個更與眾不同的聲音，於是便豎起了耳朵。姑娘就這樣一件件地把衣服脫下來，每脫一件，銀鈴響聲也更大，最後一聲響徹了整個王宮。

　　「卡羅拉！」國王大叫著從床上跳起來，他很虛弱，顫抖著下了樓，看見心愛的姑娘正要被投進瀝青鍋裡。

　　「住手！」他大吼道，抓起劍指著太后，對她說，「把你的罪過交待出來！」

　　當國王得知孩子們被殺了做成菜時，他跑去殺廚師，但在廚房裡，人們立刻告訴他說孩子們好好地活著，國王聽到後高興地笑呀，跳呀，像個瘋子。

　　與此同時，太后被投入瀝青，那正是她該去的地方。廚師得到一份豐厚的禮物。而國王，卡羅拉，太陽和月亮，他們一起過著幸福的生活。

　　長童話，短童話，
　　我的講完了，你講吧。

　　（卡拉布裡亞地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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