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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


  我決定做最能讓我產生希望的事情:喝酒。紅酒、啤酒或威士忌都可以。我依然待在芝加哥,不知不覺中兩個月過去,如今已是12月了。我做著自由職業,給一個科學博客寫稿,還盡可能多地錄製廣播節目。我做了一個關於蟋蟀暴力的節目,一個關於人類暴力的節目,還有一個關於蜱蟲暴力的節目。希瑟和我每晚都會做飯、看電影,有時也去聽脫口秀。每個活動我都要準備酒精飲料,一杯接一杯地喝,那種沒來由的溫暖讓人覺得那麼舒服。我再次找回我的笑聲,那讓我不再微笑的春天。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會感覺格外淒慘,我的臉也水腫得更嚴重,更令人生厭,但我會等待夜晚降臨。夜裡我會努力讓世界再度發光。

  一天晚上,在羅傑斯公園的一個酒吧,我碰到一個朋友,她的名字是斯坦齊。我們點了一些黑啤,開始聊各自的工作。她當時正負責一個在廣播中分析詩作的項目,我們開始討論想法和語言之間的裂痕。看著自己說出的話在另一個人面前「啪嗒」一聲摔得稀碎,是多麼令人難過。腦子裡滿是各種想法,卻不知道如何吐露,這感覺是多麼孤單。而那些看似理解你的人又擁有多麼危險的力量。我跟她聊自己對大衛·斯塔爾·喬丹的癡迷,聊到那次地震和縫衣針的作用。「我想知道原因,」我說,「是什麼給了一個人繼續前行的動力?」

  那時她只是「哈」了一聲,我感覺有些洩氣。不過第二天下午,她給我回了一份長長的郵件:

  還有你說的故事——那個建起如此寶貴、如此華麗的聖殿的人……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切走向崩潰……他繼續前行的方向在哪兒?卡夫卡認為,每個人的內心深處都有一種不可摧毀之物,不論人們狀態如何,它都能賦予他們前行的動力。不可摧毀之物與樂觀毫無關係,相反,它比樂觀更深刻,處於意識的更深處。不可摧毀之物是我們用各種符號、希望和抱負粉飾的東西,並不要求我們看清它真實的模樣。嗯……如果你主動(或被迫)去掉那些修飾,你便會發現那不可摧毀之物,而一旦你承認它的存在,卡夫卡的觀點便會更進一步——他不認為它是樂觀或者積極的存在,相反,它是能夠撕裂並摧毀我們的東西……

  就這樣……

  我喜歡這個說法,不可摧毀之物。這是個閃閃發光的概念,我由此不必回答心中的疑問:苦苦追求一個不切實際的目標,這種行為是否過於荒謬?它只是許諾,如果我違背它,我將被撕成碎片。但我覺得大衛·斯塔爾·喬丹心中沒有不可摧毀之物。對那些愚蠢之人、浪漫主義者和為賦新詞強說愁的人(他們內心湧動的激情如同一層迷霧,模糊了他們對現實的認知)來說,引導他們前行的不可摧毀之物似乎是一種折磨。而大衛·斯塔爾·喬丹?他絕不會有同樣的感受。他把一生用來驅散那迷霧,那蒙蔽雙眼的迷霧。

  但我想要確切的答案。於是我重讀他的回憶錄,帶著這個新學的詞,「不可摧毀之物」。在過去的我眼中,這個想法如同一潭死水,但現在它卻無比鮮活。我在大衛的字裡行間尋找不可摧毀之物存在的證據。魯弗斯的去世,蘇珊的去世,芭芭拉的去世,閃電的襲擊,地震,我重讀這些章節,然後找到了答案。

  它就藏在一段冗長的選段中,出自他自己的作品,一篇抒發個人感想的文章。地震發生後的幾天內,大衛寫下了這篇文章,那時他還處於懵懂階段,試圖判斷地震給舊金山造成了多大傷害:

  早在人類開始計劃和創造之前,就已經有對人類成果的破壞了。一場巨大的災難,幾乎無人埋怨,這真是前所未有的事。大眾從未展現過如此充滿希望和勇氣的狀態,他們對自己和未來充滿信心,這也是前所未有的事。因為我們畢竟倖存了下來,是人的意志決定了命運。

  地震和火災讓我們明白,人沒法被撼動,也沒法被燒毀。人類建造的房屋像紙牌一樣不堪一擊,但人類立於房屋之外,能夠重建倒塌的建築。建造一座偉大的城市是一件妙不可言的事情,更妙的是成為城市的一部分,因為城市由人組成,而人永遠立于自己的創造物之上。人類的內心永遠比人類能做的事情要強大。

  多麼妙不可言、激勵人心的語句,我被多麼溫柔地拍了拍後背,捏了捏肩膀!大衛的這段話只有一個小問題。如果你仔細審視他的語句,就會發現那個造就珍珠的小小謊言:

  是人的意志決定了命運。

  這是一句大衛許諾永遠不會說給自己聽的謊言,一句他曾經警告過會帶來邪惡的謊言,一句他窮盡自己的職業生涯反對的謊言。他說這種謊言值得與之奮戰到底。自然面前,人人平等!可即便是大衛,也要相信這謊言的真實性,才不會被絕望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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