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魚不存在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
|
|
▼第七章 不可摧毀之物 ![]() 我很幸運,可以查閱各種原始資料。除了大衛本人的回憶錄,還有數不清的文獻——童話故事、哲學文章、詩歌、諷刺作品、日誌、捕魚指南、關於幽默的書、關於節制的書、關於外交的書、教學大綱、社論等等,總計五十多本書和上百份其他文章。 我從他寫的童話故事讀起,這通常是作者展開道德說教的領域。有一個故事名叫《老鷹和藍尾石龍子》(後者不是臭鼬,是一種蜥蜴),講的是一隻老鷹猛衝下去,咬掉了一條藍尾石龍子的尾巴。受傷的藍尾石龍子為了報復,趕緊爬上老鷹的巢穴,吞下了老鷹的一窩蛋,心想:「這些蛋剛好夠我長出一條新尾巴。」它們就這樣無休無止地繼續下去。老鷹沖下去咬掉蜥蜴長出的新尾巴,蜥蜴趕來吞下老鷹的更多蛋,如此循環往復。哪一方都沒有被征服,正如大衛寫道:「尾巴總是有足夠的肉讓老鷹去下……更多的蛋,而蛋裡總是有足夠的營養讓蜥蜴再長出一條藍色的尾巴。」在我看來,這像是一種對報復的徒勞無功的反思,又或者大衛是在以一種血腥的方式詮釋最該死的物理定律,即質量守恆定律:質量既不能被創造,也不能被破壞。大衛寫下的故事總是帶著科普的意味。他勾勒了一個令人窒息的世界,其中的角色永遠無法逃脫宇宙的殘酷規則。還有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叫芭芭拉的女孩遇到了一隻郊狼。郊狼在夜裡悄悄翻進她的窗戶,接著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打鬥。最終芭芭拉抓起一個玩具娃娃,塞進狼的喉嚨,一直塞,一直塞,直到它打噴嚏,然後(以卡通的方式遵循著玻意耳定律,即體積減小,壓力增大)郊狼的頭掉了。世上沒有什麼魔法,即便對孩子來說也是如此,只有創造性地運用這些冰冷殘忍的規則帶來的一線生存機會。 在他的童話故事中,我沒有找到信仰的秘方,於是轉向他針對「偽科學」的諷刺之作。一開始他只是偶爾拿通靈心理學家開個玩笑,後來他的信念逐漸純熟——一旦人們「認為已知的真理所言不實」,整個社會便會有衰落的風險。在大衛看來,痛苦、疾病、無知和戰爭只不過是神鬼思想帶來的部分問題。1924年,大衛在《科學》雜誌上發表了一篇名為《科學與偽科學》的文章。在這篇文章中,大衛致敬了16世紀的天文學家焦爾達諾·布魯諾,後者因堅信地球不是宇宙的中心被燒死在木樁上,因此成為一名英雄。根據傳說,布魯諾在被處死之前打趣道:「無知是世上最美妙的科學,因為它不需要勞動或痛苦就能獲得,還能讓心靈遠離傷悲。」大衛引用這句話告誡他的讀者,如果為了獲得快樂而將令人痛苦的真理拒之門外,那麼他們就是燒死布魯諾的幫兇。 他越來越像我爸爸了。這就是他們生存的方式: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承認自己的無足輕重,並且懷抱著這種謙卑的認知生活下去。縱覽大衛的各種資料,我處處都能看到這一點。他寫下對自大的嚴正警告,以及對神鬼思想的嚴正警告。為一門進化學課程編著教學大綱時,他悄悄地夾帶了關於人類極其無能的內容,還佔據了整整一個章節。「自然面前,人人平等,」他寫道,「我們絕不可能篡改……她那不可動搖的定律……否定這定律無異於對著空氣揮棒。」我想像他隨著這些文字充滿激情地謾駡,拳頭高舉在空中——他那無足輕重的拳頭。 甚至在他關於節制的文章中,我們也能看到這種謙卑的態度。為什麼大衛如此反對藥物濫用?因為藥物讓你感覺自己比實際上更有力!或者,如他所說,藥物「迫使神經系統撒謊」。舉例而言,酒精讓酗酒者「在很冷的時候感覺溫暖,並且毫無來由地自我感覺良好,他們認為自己無拘無束,因其擺脫了人類必備的克制與拘謹這兩大美德」。換句話說,帶著濾鏡看自己是自我發展的詛咒,還會讓人變得呆滯、遲緩,出現道德缺陷,走上一條通往悲傷的快車道。 如果這真是大衛的世界觀,如果他如此反感過度自信的態度,那他究竟該如何打造個性中充滿韌勁的這一部分呢?在他最糟糕的那段日子裡,他身邊的一切都不復存在、搖搖欲墜、毫無希望,這時他該如何說服自己起身走出家門呢? 最終,我獲得了看上去最有可能的線索:一本名叫《絕望的哲學》(The Philosophy of Despair)的小冊子。大衛在這本書裡坦承,科學世界觀的問題在於,當你用它來探尋生活的意義時,它只會告訴你一件事:徒勞無功。「我們點燃的火焰逐漸熄滅,我們建造的城堡在眼前消失,河流也沉沒在沙漠中……不管選擇哪條路,我們都會用灰心喪氣的隱喻來描述生活。」那麼,我們應該怎麼做? 像大衛這麼自律的人,他給出的建議是手不要閑著。「那靈魂之痛……消失了,」他寫道,「因著積極的戶外生活和隨之而來的健康體魄。」大衛聲稱,我們體內的生物電便是救贖之道。在同時期編著的教學大綱中,他寫下了這樣的內容:「快樂來自做事、幫助別人、工作、保持熱忱、鬥爭、征服、充分應用各項感官,以及個人活動。」我認為,大衛的觀點就是「別想那麼多」,盡情享受生命旅程,品味各種細微小事。一個桃子「令人陶醉」的味道,熱帶魚的「豐富」色彩,以及鍛煉後的興奮感,後者讓我們體驗到「勇士般的純正愉悅」。在書的結尾,他引用了梭羅的文字:「你毫無希望,除了腳下的綠草,那是這世上——任何一個世界上——最甜美的東西。」接著,大衛給讀者們送上一劑激動人心的良藥:把握當下。「此時此地的這一天,天這麼藍,草這麼綠,陽光如此耀眼,樹蔭如此怡人,無處能及。」 某天過得很糟怎麼辦?嗯,大衛鮮少同情那些過得糟糕的人。他在《絕望的哲學》中最終得出的結論是,絕望是一種選擇。大衛認為,在青少年時期,滿心煩悶是再自然不過的狀態,但他也嘲笑那些沒法擺脫絕望的人,認為他們是懶惰且愛抱怨的麻煩蟲,「抱著低落情緒的念頭不放」,把自己裝扮成文學作品中的「悲傷之王」。他指責他們滿嘴「硫黃味」,散發著死亡的氣息。大衛說,進化賦予了人類寶貴的生物電能,那些神聖的離子讓我們擁有各種絕佳的感知能力,還能解決許多的科學難題。而一旦人們把時間浪費在琢磨「人生的徒勞無功」這件事上,他們就相當於是把這種生物電能沖進了探究存在主義的下水道,成了名副其實的「行屍走肉」。 一陣熟悉的恥辱感撲面而來。看到爸爸肚子朝下跳進冰冷的湖水,然後吐著泡泡浮出水面微笑時,我心中也有同樣的感覺。為什麼我就不能像爸爸那樣活著?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迫切想要知道答案的我不斷閱讀,搜索大衛針對衛生、幽默、民主與和平主義的諷刺之作,搜索他的詩歌,他的演講稿,以及他反對酒精、唇膏和戰爭的論辯。終於,一個下午,我找到了。 一劑消解恐懼的良藥,一味帶來希望的良方,藏在大衛講授的「進化哲學」這門課程中,寫在課程結尾處的教學大綱裡。他竟然把一整天的課時用來解答我的難題,也就是難於接受科學世界觀的這個問題。「如此的人生觀會指向悲觀主義嗎?」他寫道。在課程結束之時,大衛留給學生一句咒語,一種消解混亂帶來的恐懼的辦法。短短一行字,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由此觀之,生命何等壯麗恢宏。」 我嚇到了。就是這句話。大衛的觀點和我爸爸的觀點如出一轍,同樣的話就懸掛在爸爸辦公桌上方的畫框裡。這句話賜予他們直面人生的勇氣。儘管大衛看似和我爸爸截然不同——他反叛、懷有希望、充滿信念,但他能教我的東西並不新鮮。我不過是又一次聽到了那句再熟悉不過的話:世上有壯麗恢宏之物,如果你看不到,那是你自己的問題。 ***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