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星之繼承者 | 上頁 下頁
二〇


  亨特往後靠在椅背上,從桌面上的一個煙盒裡抽出一支煙,然後把筆扔到筆記本上。他對丹切克教授如此教條的態度頗有微詞,可同時他也知道,教授的學術成就在當今世上是數一數二的;而在這個領域,亨特是外行。其實,他反感的並不是丹切克的論點,而是丹切克這個人!亨特明知這樣想不理性,可是他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並沒有給自己找藉口。丹切克從頭到腳、裡裡外外都讓亨特看不順眼!比如說,他太瘦了;他那副過時的金絲眼鏡醜得要死;還有,他的衣服也太老派了——那些服飾穿在他身上,就像掛在衣架上風乾似的。而且,他說話太正式了,可能一輩子都沒有笑過。亨特暗暗想:這傢伙的腦袋就是一塊用人皮真空包裝起來的頭骨而已。

  「請允許我再簡述一下。」丹切克果然繼續往下說道,「人類——或者稱作現代人類——屬於脊索動物亞門。此外,所有在地球各個角落走動、爬行、飛翔、滑行和游泳的魚蟲鳥獸,包括哺乳動物、魚類、鳥類、兩棲動物類,以及爬行動物類……它們都屬於脊索動物亞門。所有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都遵循同一個模式,而這個模式在幾百萬年間從沒改變過。只是個體結構在適應環境的過程中發生了一定程度的改變,這才形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數之不盡的綱目科屬種。

  「脊椎動物的基本生理結構是這樣的:一副由骨頭和軟骨構成的內骨骼,一條脊柱。脊椎動物有兩對附肢,有些附肢高度發達,有些則嚴重退化——比如說尾巴。脊椎動物有一個心臟,位於腹部,分隔成兩個或多個心室;還有一個閉合的血液循環系統,而血液的主要成分是紅細胞和血紅蛋白。脊椎動物還有一條背側神經,其中一端隆起,形成一個分成五部分的腦部,裝在一個名為『頭部』的容器裡。脊椎動物體內有一個空腔,用來容納重要內臟和消化系統。所有脊椎動物的結構都遵循這些規律,所以它們彼此間都是有關聯的。」

  說到這裡,教授停頓了一下,環顧四周,看神情好像覺得接下來的結論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浪費唇舌。「換句話說,查理的整體結構顯示,他與地球上已經滅絕的、現存的以及即將出現的無數個物種都是一脈相承的。更有甚者,我們在古生物化石裡找到一系列連續的過渡形態,並據此往回追溯,發現地球上所有脊椎動物——包括我們人類和查理——擁有的相同的結構模式其實是遺傳自同一個祖先,也就是有記錄以來最早的脊椎動物——」

  丹切克的語氣越來越慷慨激昂,說到這裡終於到達了高潮,「史上第一種有骨的魚。這種魚出現在古生代泥盆紀的海洋裡,距離現在約有四億年之久!」丹切克再次停下來,讓聽眾消化一下最後這句話的含義,然後繼續往下說道,「查理的方方面面都和你我一樣,是不折不扣的人類。既然如此,如果我說,因為他跟我們有著相同的脊椎屬性,所以與我們有相同的祖先,這樣的說法,諸位還有疑問嗎?既然他與我們同根,那麼當然就和我們同源了。因此,查理就是土生土長的地球人。」

  說完,丹切克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會議室裡隨即響起一陣交頭接耳的嗡嗡聲,中間夾雜著翻頁的沙沙聲和玻璃水杯碰撞的脆響聲。此外,還不時傳來座椅的嘎吱聲——那是有人在變換坐姿,舒展筋骨。在長桌的另一頭,一位女冶金學家正在跟身旁的一位男士打著手勢。那男人聳了聳肩,攤開雙手,朝著丹切克的方向點了點頭。然後她轉頭向丹切克喊道:「丹切克教授……教授……」在場的人都聽見了她的聲音,於是背景雜音很快平息下來,丹切克也抬起頭看著她。「我們這兒在爭論一件事,也許你能夠評論一下。為什麼查理不能來自別處呢?也許他的進化歷程跟我們人類完全平行呢?」

  「我也在想這個問題。」有人附和道。丹切克皺起眉,過了片刻才回答道:

  「那是不可能的。我覺得你忽略了一點:從根本上來說,進化過程是由許多隨機事件構成的。今天存在的每一個活的有機體都是一系列成功的基因突變的產物,而這些基因突變已經進行了幾百萬年。有一件事情各位務必搞清楚,因為這是最重要的一點:每一次獨立的基因突變本身就是隨機發生的。基因突變的成因有兩個,一是基因代碼出現偏差,二是父母雙方生殖細胞的交融。而基因突變個體所在的環境,決定了它能否存活足夠長的時間把自己的基因傳給下一代,從而決定了這種突變是否會就此滅絕。所以,有些新的特性會被『選中』,接受進一步改良;有些會被迅速消除;還有一些則會被雜交繁殖削弱稀釋。

  「當然了,也還是有人接受不了這套理論,我懷疑最主要的問題出在他們的理解能力——這些數字和時間尺度都遠遠超出日常生活的範圍,所以也就超出了他們的理解能力範圍。請記住,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在幾百萬年間出現過的數以十億計的組合方式。在國際象棋當中,第一步只有二十種走法,往後每一步的走法也是有局限的——可即使是這樣,算到第十步的時候,棋盤上可能出現的位置組合數目都已經達到了天文級數。那麼,我們再假設每一步都有十億種走法,想像一下十億步之後,這盤棋會有多少種排列組合呢?進化就是這麼大的一盤棋。在這種概率下,假設兩個獨立的進程會產生相同的結果,未免過於輕率了。在樣本數量足夠大的時候,概率統計方面的定律是完全沒有灰色地帶的。就比如說熱力學幾大定律吧,其實只是描述氣體分子可能出現的行為模式。可是當分子數目足夠龐大的話,我們可以放心地把它們看作金科玉律。事實上,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這些定律出現重大的偏差。而兩條平行進化線產生相同結果的概率,就等同於熱量從水壺流向火苗,或者這個會議室裡所有空氣分子同時湧去一個角落,導致在場各位全部自爆身亡。從純數學角度看,平行進化的概率是一個有限的數字;可是這個數字小到無法描述的地步,所以我們根本不需要繼續考慮這種可能性。」

  這時候,一位年輕的電子工程師提出了一個新的論點。

  「能夠用造物主來解釋嗎?」他問道,「或者至少說,有某種力量或者原則在引導這個進程,只是我們還不知道而已。也許在這種力量的驅使下,不同時間和不同空間的兩條進化線產生了同樣的結果呢?」

  丹切克搖了搖頭,近乎慈祥地笑了笑。

  「我們是科學家,不是神秘主義者。」他答道,「科學方法的一條基本原則就是,如果現有理論足夠解釋人類可觀察到的事實,那麼就沒必要引入新的猜測和假設了。在歷代學者的研究裡,從來沒有人發現過一股能指導一切、解釋一切的萬能力量。既然這次觀察到的現象都能夠用我所列舉的那些已經被學界承認的理論去充分解釋,那麼我們就沒有必要提出或是創造一些新的緣由了。神秘力量也好,宏大設計也罷,一旦觀察者心生這些念頭,他就誤入歧途了,因為怪力亂神與他觀察到的客觀事實沒有半點關係。」

  「可是假如最後我們發現查理確實是來自別的星球,」冶金學家堅持問道,「那該怎麼辦?」

  「哈哈,這樣一來,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如果我們通過某種方法證實查理確實是在別的星球進化的,那麼我們就不得不承認,平行進化是一個毋庸置疑的、已被觀察到的客觀事實。而這個事實不能在現代科學的理論框架內找到解釋,這就表明我們的科學理論是多麼可悲、多麼微不足道。到了那個地步,就是時候揣度一下是否有額外的因素在影響這個世界,然後所謂的『萬能力量』也許就會有市場了。可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考慮這一套,就如同把馬車的車廂整個套在馬兒的身前,簡直是本末倒置啊!這種做法其實是違反了科學原理當中最重要的一條基本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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