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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在我職業生涯中我總共上臺過兩次進行獨奏表演,突然間我不知道從何開始,不知道要用哪個調,不知道怎麼換弦。那兩次我都僵住了,像電影裡的定格,直到樂隊裡有個人上來救我。我入行二十年這種事情只發生過兩次。總之,這就是頭頂的聚光燈打開、幕簾慢慢掀開時我的反應。我僵住了。而且我突然感覺自己置身事外,有點好奇簾子拉開以後會看見什麼。

  我看見了舞廳,而且從舞臺上更能看出桌子從頭到尾被排列成整齊的兩排。頭頂的燈光在舞廳裡投下了些許陰影,可我還是能看見大吊燈和華麗的天花板。

  打電話的男子是個禿頭的胖子,穿著灰色西服、開領襯衫。他一定是按了開關以後就走開了,如今他幾乎和我平齊。他的電話貼在耳朵上,看他的表情你以為他在專心聽對方講話。可是我想他沒有,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他瞪著我,我也瞪著他,我們會這樣子永遠瞪下去,要不是他又接著打電話,可能是對方問他為什麼突然不說話了。

  「沒事。沒事。是個人。」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剛剛以為是什麼東西。沒想到是個人。頭上包著繃帶,穿著睡衣。就是這樣,現在我看清楚了。他手裡抓著一隻雞什麼的。」

  我突然清醒過來,下意識地開始甩動手臂。我右手手腕以下還在火雞裡,我用力的甩動弄得整張桌子哐當作響。可至少現在我不用擔心被發現了,因此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拼了命努力把手和銅像拿出來。而那個男的繼續打他的電話。

  「不,我沒有騙你。現在他把雞拿掉了。哦,他從裡面拿出了什麼東西。嘿,老天,那是什麼?鱷魚?」

  他平靜地說出最後那幾個字,真是令人佩服。銅像拿出來了,火雞嘭的一聲掉到地板上。我急忙走進身後漆黑的地方,聽見那個男的對他的朋友說:

  「我怎麼知道?可能是什麼魔術吧。」

  ***

  我不記得我們是怎麼回到我們住的地方了。離開舞臺後我又被一堆簾子搞得暈頭轉向,好在琳迪抓住我的手。然後,我們急匆匆地奔回房間,再也不管我們弄出了多少聲響,或者撞見了誰。路上,我把銅像放在某個房間外客房服務的盤子上,不知誰吃剩的晚餐旁。

  回到琳迪的房間,我們一屁股坐到沙發上,大笑起來,一直笑到我們兩個倒成一團。琳迪站起來,走到窗戶旁,打開百葉窗。天已經亮了,雖說是陰天。她走到櫥子前調起飲料——「世界上最棒的無酒精雞尾酒」——然後遞給我一杯。我以為她會在我旁邊坐下,可她又走回窗前,小口喝著自己的飲料。

  過一會兒她問道:「你期待嗎,史蒂夫?期待繃帶拆下來?」

  「我想是吧。」

  「上周我都還沒怎麼想這件事。覺得事情還遠著呢。可現在不遠了。」

  「是啊,離我也不遠了。」說完我輕聲叫道,「天啊。」

  琳迪抿了一口酒,看著窗外。然後我聽見她說:「嘿,親愛的,你怎麼了?」

  「我很好,只是得睡一覺。」

  她看了我好一會兒,說道:「聽我說,史蒂夫,會好起來的。鮑裡斯是最棒的醫生。你瞧著吧。」

  「是。」

  「嘿,你是怎麼了?聽著,這是我第三次整容。第二次找鮑裡斯。會好起來的。你會變帥,很帥。而你的事業,從此以後蒸蒸日上。」

  「可能吧。」

  「不是可能!會煥然一新的,相信我。你會上雜誌,上電視。」

  我沒有回答。

  「嘿,好了!」她朝我走了幾步。「打起精神來。你不是還生我的氣吧?在下面我們不是搭檔得很好嗎?我還要告訴你,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搭檔。你是個天才,我來助你一臂之力。」

  「行不通的,琳迪。」我搖搖頭。「行不通的。」

  「誰說行不通。我去找人,能幫你大忙的人。」

  我仍舊搖頭。「我很感激。可是沒有用。行不通的。從來就行不通。我不應該聽布拉德利的。」

  「嘿,好了。沒錯,我不再是托尼的妻子了,可我在城裡還有很多好朋友。」

  「這我知道,琳迪。可是沒有用。是這樣的,是布拉德利,我的經紀人,說動我來做手術的。我真是個白癡,聽了他的話,可我沒辦法。我無計可施了,而他想出了這麼套理論。他說是我妻子海倫想出了這個計劃。她不是真的離開我。不是,這只是她計劃的一部分。她那麼做都是為了我,為了讓我能做這個手術。繃帶拆掉以後,我有了張新面孔,她就會回來,一切就又會好起來。布拉德利這麼說的。他說的時候我就不相信,可我能怎麼樣呢?至少還有希望。布拉德利利用了這個,他利用了這個,他就是這樣,你知道。他是個卑鄙小人,整天只想著生意,還有什麼大腕。他怎麼會關心她會不會回來?」

  我不說了,琳迪也沒有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道:

  「聽著,親愛的,聽著。我希望你妻子回來。真的。可如果她不回來,你也應該向前看。她也許是個好人,可是生活不單單只是愛一個人。你得振作起來,史蒂夫。像你這樣的人,你們不屬於普通人一類的。看看我。繃帶拆掉以後,我會回到二十年前嗎?我不知道。而且我已經很久沒有在男人們之間周旋了。可我還是要去,去試一試。」她走過來,推了推我的肩膀。「嘿,你只是累了。睡一覺就會感覺好多了。聽著,鮑裡斯是最棒的。他會搞定的,我們倆都是。你瞧著吧。」

  我把杯子放到桌子上,站起來。「我想你說得對。就像你說的,鮑裡斯是最棒的。而且在下面我們搭檔得很好。」

  「在下面我們搭檔得很好。」

  我往前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親了親她兩個纏著繃帶的臉頰,說:「你自己也好好睡一覺。我很快會再過來,我們再來下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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