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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


  「她對這件事怎麼看?我的意思是這不便宜。用這些錢她可以買好幾雙鞋。」

  「她同意這件事。事實上,這事最初是她的想法。看看現在是誰不專心了?」

  「哦,該死。反正我下得很臭。我不是要多管閒事,可她經常來看你嗎?」

  「她一次也沒來過。可這是我們的共識,在我來這裡之前。」

  「哦?」

  她好像沒聽懂,我就說:「是挺奇怪,我知道。可我們說好了要這樣。」

  「好吧。」過了一會兒,她說道:「那是不是說沒人來看你呢?」

  「有人來看我。其實今天早上就有。我以前共事的樂手。」

  「哦,是嗎?那太好了。親愛的,我一直都搞不清楚馬怎麼走。你要是發現我走錯了就告訴我,好嗎?我不是有意要作弊的。」

  「好的。」然後我說道,「今天來看我的那傢伙給我帶來一條新聞。有點奇怪。挺巧的。」

  「嗯哼?」

  「幾年前我們認識了一個薩克斯手,在聖地亞哥,一個叫傑克·馬弗爾的人。你可能聽說過他。如今他是個明星了。可那個時候,我們認識他的時候,他還默默無聞。但他其實是個騙子、冒牌貨。從來都找不著調。最近我也聽過他的演出,好幾次,沒有比以前進步。可他交了幾次好運,如今成了紅人了。我向你發誓他沒有比以前好到哪兒去,一點也沒有。可你知道是什麼新聞嗎?就是這傢伙,傑克·馬弗爾,明天要參加一個盛大的音樂獎頒獎禮,就在這家酒店。年度最佳爵士樂手。真是瘋了,你知道嗎?那麼多的有才華的薩克斯手,他們卻決定要把獎給傑克?」

  我停了下來,抬頭看著棋盤對面的琳迪,笑了笑,用平靜了些的語氣說道:「你能怎麼辦?」

  琳迪坐了起來,把注意力全都放在我身上。「太糟了。你說這個人根本不優秀?」

  「對不起,我有點失態了。他們想頒給傑克一個獎,有什麼不可以呢?」

  「可要是他根本不優秀……」

  「他不比其他人差。我說說而已。對不起,你不用搭理我。」

  「嘿,對了,」琳迪說道。「你把你的唱片帶來了嗎?」

  我指了指身旁沙發上的CD。「不曉得你會不會有興趣。你用不著非得聽……」

  「哦,可我要聽,一定要。來,給我看看。」

  我把CD遞給她。「這是我在帕薩迪納市時共事的一支樂隊。我們演奏經典曲目,老派的搖擺樂,有點巴薩諾瓦。沒什麼特別的地方,只是你要我帶我就帶了。」

  她端詳著CD封面,先拿近了看,又拿開,又拿近,說:「你在封面上嗎?我很好奇你長什麼樣。或者我應該說,你以前長什麼樣。」

  「右邊第二個。穿著一件夏威夷襯衫,拿著燙衣板。」

  「這個?」她看了看CD,然後又看著我,說,「嘿,你長得很可愛。」可是她的聲音很輕,一點兒都不讓人信服,我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有絲絲的憐憫。然而她馬上回過神來。「好,我們來聽聽看!」

  她朝音響走去,我說道:「第九首,《你在身旁》,是我的特別曲目。」

  「《你在身旁》來了。」

  我是經過一番思考才選了這首歌的。這支樂隊裡的成員水平很高。作為個人我們都有更加激進的理想,但是我們組了這麼個樂隊,專門演奏一些優秀的主流作品,晚餐食客們喜歡聽的那種。我們演奏的《你在身旁》——我的薩克斯貫穿整首歌——並非完全顛覆托尼·加德納的版本,但是我總是引以為豪。你可能會想這首歌的各種版本你都聽過了。好吧,聽聽我們的。比如說,聽聽副歌第二段。或是中間的八個小節,樂隊從Ⅲ5和絃升到Ⅵx9和絃時,我的薩克斯一直高上去,期間的跨度是你無法想像的,然後停留在那甜蜜的、非常溫柔的降B大調。我覺得我的演繹賦予了歌曲不一樣的味道,渴望、悔恨,你以前一定沒有聽過。

  因此可以說,我有信心這首歌能讓琳迪滿意。頭一兩分鐘,她似乎很享受。把CD放進去以後她就站在原地,像上次放她丈夫的唱片時那樣開始隨著緩緩的節拍恍恍惚惚地搖擺起來。可是漸漸地,她的動作越來越小,最後站在那裡不動了,背對著我,低著頭,像是在專心思考。一開始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壞兆頭。可歌還沒播完,她就走回來坐下,這時我才意識到有哪裡不對了。隔著繃帶,我當然沒辦法看到她的表情,可是她跌倒在沙發裡的樣子可不好看,像個緊繃繃的模特衣架。

  歌播完了,我拿起桌上的遙控器,把音響整個兒關掉了。琳迪還是那麼坐著,姿勢僵硬、難看。似乎過了很久,她才稍微振作起來,伸手撫弄一顆棋子。

  「很好聽,」她說。「謝謝你給我聽這個。」很客套,而她似乎並不在意她的話說得這麼沒有誠意。

  「這首歌大概不合你的胃口。」

  「沒有,沒有。」她的聲音變得陰沉、冷淡。「很不錯。謝謝你給我聽這個。」說著她走出手裡的棋子,說道,「輪到你了。」

  我看著棋盤,努力回憶我們下到哪裡。片刻後,我輕聲問道:「也許那首歌,那首歌讓你產生特別的聯想?」

  她抬起頭來,我能感覺到繃帶後面的怒氣。可她還是用冷冷的聲音說道:「那首歌?沒有什麼聯想。沒有。」突然她笑了起來——短促的、冷酷的笑。「哦,你是說有關他的聯想,有關托尼的?沒有,沒有。他從沒唱過那首歌。你吹得很好。很專業。」

  「很專業?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就是很專業。我是在表揚你。」

  「專業?」我站了起來,走過去把碟從音響裡拿出來。

  「你生什麼氣?」她的聲音仍舊冷冰冰的。「我說錯話了?抱歉。我沒有惡意。」

  我走回桌子邊,把碟放進盒子裡,但沒有坐下。

  「棋還下嗎?」她問。

  「你若不介意,我有一些事情得處理。電話啦,文件啦。」

  「你生什麼氣?我不明白。」

  「我沒有生氣。時間晚了,就這樣。」

  她終於站起來,送我到門口。我們冷冷地握手道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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